滕小晓失笑,心道更大的原因可能是菜品卖相不佳,但她不想说出此话来煞风景。她原本想让秦昭心情舒坦一些才突发奇想来给她做饭,见到陈南华领着这么多人来捣乱,第一反应是觉得胡闹,但只一瞬间她就明白了陈南华的用意。
不好过的又何止秦昭一人。
他们都需要暂时放下手中活计和肩上重担,来尝尝同袍亲手做的堪比酷刑的饭菜,让高压之下的心灵得到短暂喘息。
“这菜绝对有毒,”晋竹影吃了一口秦昭非要亲自动手炒的溜肥肠之后,面露痛苦吐掉,“你枉我辛辛苦苦洗那么久!”
赵鉴和叶长年闻言对视一眼,各自夹起一筷子观察,而后同时放进嘴里,叶长年先吐,赵鉴不知是因为礼貌还是因为什么,强忍着嚼了几口也偏头跑向门外。
“赵鉴坚持得时间挺长啊。”陈南华偏头向陈斯轻声道。
陈斯抬手捂嘴:“听晋竹影说,赵鉴也喜欢秦昭,多久都见不到她一面呢。人家不容易。”
陈南华神情登时肃然起敬,抬手婉拒了秦昭的邀请。
终于秦昭在几人怒视之下夹起一口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咀嚼咽下,而后端起来放到一旁,一言不发。
“好吃吗?”几人看着她站起身,走出去,又走回来,问道。
秦昭面皮绷了片刻,实在忍不住苦丧着脸:“晋竹影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晋竹影微笑,停顿片刻后,轻声道,“吃别的。”
秦昭毁了溜肥肠是这顿卖相不佳的团圆宴上唯一一个插曲,陈南华见众人吃得开心,还拿出从焦长老那偷来的好酒。秦昭刚喝第一口就眼前一亮,拉着滕小晓就要给她灌酒,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晋竹影许久没动筷子,只顾盯着秦昭笑。
陈南华目光清明,见此景轻叹一声,又起开一坛酒,给自己满上,而后加入划拳。
夜色黑,雪色白,月色朦胧。天地分明之间,有这样一群前途未卜的年轻人,短暂抛却忧愁,在此团圆。
京郊别院里红红火火的同时,五皇子府上挂满白幡,犹如灵堂——黛黛死后,五皇子府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似乎永远不会撤下。
“公子,您又何必赶在这个时候与三皇子找不自在,非要查北疆军,若他真动怒,反而乱了咱们的大事。”
说话的人叫萧绝,五皇子身边的武林高手,晋竹影多次见过他。
五皇子沉默不语,旁边一文臣开口道:“我也许明白公子是怎么想的。公子不忍心见那位父亲忠心效力且敬重的军士竟野兽般吃了他的孩子,而他虽报仇雪恨,也最终被乱棍打死,死不瞑目。”
这人是罗旻,当初女子春闱后就是他帮五皇子把郑琳琳哄了回来,是朝中少数能与叶长年拿出来比较一番的年轻人。
“治军不严之处,烧杀抢掠并不少见。”萧绝再次开口。
“但这是个为给孩子报仇孤身入沙场的父亲……”罗旻语速急促起来。
五皇子轻叹一声。
萧绝忽然懂了。
父亲,能为了孩子舍弃自己一切的父亲,是五皇子永远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气不过,”五皇子拍拍萧绝的肩,“为什么我如此努力为军队敛财,学那些我讨厌的人心权术,我甚至多次拒绝表哥直接祝我造反的建议,但在他心里,我不过是被挑拣的继承人之一而已。更何况,他竟然提议要我举兵去攻打南诏!我娘死的早,南诏是我姥姥家,他能有如此想法,岂不就是在质疑我的忠心!”
“而且,他扶持您祖母上皇位,您祖母给他支援,这是君子协定。他想撕毁这个协定。”罗旻补充道。
“真是让人失望的父亲,他甚至连我给他配的补药都不敢喝,懦夫,”五皇子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发抖,终是忍不住握拳用力地砸向桌案,冷哼一声,“也对,药这东西厉害,他应该最清楚不过。”
又一夜过去,转天已然是正月初一,漫天大雪下的太阳好似个闪亮的冰块,只光亮,毫无暖意,明堂堂地挂在天上,比白色的天更白一些。
焦长老身着蓝色斗篷走进隐在白茫茫中的京郊别院,见到喝地横七竖八的几人,和眼底毫无醉意、在一旁嗑瓜子看雪的晋竹影,开门见山道:“我与秦霓不熟,也不清楚她的事是否重要。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我知道的告诉秦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