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心隐思索不断,犹豫不决。
对这种事,他本能就有所排斥。
何心隐不是没机会做官,他当初乡试第一,一省魁首,怎麽都不是科举无望之辈。
不过是他无心功名,放弃了四书五经而已。
哪怕是如今。
别看他区区举人身份,依靠他在朝野间积累的声音,若是想做官也不过是点个头的事,有的人会举荐他——无论是徐阶,还是申时行,都扫榻相迎。
但他至今白身,自称草民,不过是厌恶了这无可救药的官场罢了。
这般心态下,让他与皇帝纠缠不清,心中难免抵触万分。
但话又说回来……
又诚如皇帝所言,哪怕皇帝是装模作样,也应当耳闻一番耳闻赤民的现状。
既然对赤民有益,他又怎麽忍心拒绝。
况且,退一步说,与皇帝结会,同样更有利于他的学说传播。
不管怎麽想,于大义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何心隐踌躇再三之下,终是有了决意。
他看着皇帝,颔首行礼:「草民愿与陛下为朋友之交,也好让陛下体悟一番,何为博爱,何为平等。」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已然有了舍身饲虎的觉悟了。
他这作态,早晚有一天,是要身首异处的——哪怕皇帝大度,皇帝身边的人,乃至整个朝廷,都不会容他。
朱翊钧不动声色,恬淡地点了点头:「会名由朕来取?」
冠名什麽的,他最喜欢了。
何心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首倡取名,天经地义。」
朱翊钧闻言,沉吟不止,轻轻摸着下巴。
片刻后。
他似乎灵光一现般,抚掌大笑:「叫治政共同协商会,如何?」
何心隐咂摸稍许,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朱翊钧见事情成了,便转身朝太监招了招手。
而后回过头道:「正好,朕这里有一事,要与会友商议一二。」
何心隐一怔,旋即警惕地看着皇帝:「还请陛下直言。」
朱翊钧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案卷,叹息着递给何心隐:「是衍圣公一家,侵夺土地之事。」
「本就在度田的关口,却查到孔圣家,让朕实在骑虎难下。」
「万世圣人世家,朝廷亲封执天下儒士之牛耳,满朝文武都是孔林学生,不忍欺师灭祖,加之又干涉后宫,勾连豪右,一时竟找不到人能够挑破此事。」
「反倒是梁同志,散人在野而叱咤风云,一介赤民而肩负大望,朋满天下而了无牵挂。」
他看着何心隐,诚挚道:「朕的皇庄,梁同志都敢犯上谏言,那孔圣家的事,能否也路见不平一番?」
说罢,朱翊钧便将孔承德的供词,以及何心隐发配至沈鲤麾下任税务兵的文书,一并递了过去。
肩负赤民大望对撞圣人世家,皇帝怎麽会不支持呢?
朱翊钧冁然而笑,静静看着何心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