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寒,冬已至,晨雾散去,白茫茫的日光了无暖意。
陈溱从淮州渐渐走到了俞州。此处是樊城,距落秋崖已不足二百里。
她沿路打听七年
前买过奴仆的人家,却一无所获。
“西”还是“熙”,又或是别的什么?有没有可能是杨鸿化为了偷袭胡乱提一嘴骗她?
想到杨鸿化死时的情景就会想起卢应星,陈溱越想心中越乱,索性告诉自己,只要她踏遍大邺,总能找到哥哥的。
到了呵气成霜的时候,人们总是更容易饿。陈溱按着辘辘饥肠,走进了路边一家面馆。
这家小馆统共也就里四张外六张一共十张方桌,早来的人又把室内暖和的位置占了,陈溱便只好坐在外面吹冷风。
但坐在外面有坐在外面的好处,只见路对面的大杨树下支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清茶、一方醒木、一把折扇、一块方帕,还有三片串起来的竹板,桌后立着个五十来岁、精神矍铄的长袍老者,应该是个说书人。
那老者咂了口茶,将醒木一拍,唱道:“色色色,千古一祸!英雄由来铁肝胆,偏那美人关难过。君不见落雁风姿沉鱼面,老来颜色俱蹉跎!”
美人和情爱,从古至今都是引人神往的。这段唱罢,周围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
但见那老者清了清嗓,又道:“这段词唱的乃是色之祸。话说二十来年前,江湖上的第一高手是个名叫云倚楼女人,那云倚楼剑术超群,心狠手辣,又貌美近妖,擅惑人心,提一柄‘沉鱼’软剑把江湖搅得是天翻地覆!”
饭菜未好,小二先端上了酒,陈溱灌了一口,顿觉呛人。
强悍如云倚楼,一朝败北被囚,还是得任由他人编排。
“可江湖人才辈出,高手如过江之鲫。云倚楼杀害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后,各大门派震怒,集结八百侠士于拂衣崖镇压妖女。谁知各门派的青年才俊瞧见云倚楼竟瞪直了眼,连兵器都握不稳……”
“荒谬!”有人打断了他,“老先生,那云倚楼是狐妖妲己不成?莫不是还得姜太公亲自来斩?”
“我这话并非空穴来风。”说书老者举起折扇故作深沉地摇了摇,打起竹板道,“诸位可知妙音寺那空念和尚?他因云倚楼惊鸿一瞥而倒戈相向,骂崖上八百侠士满腹利剑笑中藏。色即是空的出家之人尚不能抵抗,何况血气方刚少年郎?”
那人听他对答如流说得还朗朗上口,顿时哑口无言,心中告诫自己:“以后可莫要和文化人顶嘴啦!”
八百侠士降云倚楼的事在江湖上传了十几年,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陈溱忽觉有些无趣,便低头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暖了暖手。
“你这故事未免太老掉牙了!”有人道。
“莫急莫急,我这儿还有新鲜的事儿呢!”那老者呷了口茶,“又说三日前,周老爷——就是城东的周章大老爷,三日前他正和儿子在宅内亭中小酌,忽见五人从天而降,皆是黑衣蒙面,带刀佩剑。”
陈溱刚扒拉了几口面,闻此一顿,看向那说书人。
这老者说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像是突然严肃了起来,此事不一般。
“周小公子当即暴喝,‘呔!汝乃何人,何故闯我宅邸?’却见那五人仰天大笑道,‘小儿莫慌,快将你那妹子寻来给我们瞧瞧!’周小公子如何能忍?当即喊来家丁和那五人交起手来。”
“这是要强抢民女?”讨不到媳妇儿的老光棍儿们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
“不料那五人皆是凶神转世恶煞投胎,但见黑影凌乱,剑影翻飞,杀气腾腾,兵声阵阵,打得那是血肉乱飞横尸遍地,眨眼间周老爷那一院的家丁都被撂爬了啊!”老者双目炯炯、兴致勃勃,讲到激动处还拿起方帕拭了拭额上的汗。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任谁听了都要说周家倒霉。
说书老者又道:“周老爷和周小公子登时慌了,可为父为兄的如何能把女儿、把妹妹让出去?周老爷厉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是何方恶人,竟如此猖狂?’”
他说到这里,戛然一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随即有人应和道:“对啊,他们是何方恶人?”
说书老者徐徐斟了杯茶,在一片叫好催促声中清嗓道:“周老爷问完后,那两人非但不答,还把周小公子往过一捞,对周老爷道:‘赶紧给你那女儿收拾妥帖,三日之后我们头儿亲自来接人,若是敢跑,我们就杀了你这儿子!’周老爷见爱子被俘,心如刀绞,直接晕了过去,待醒来时只瞧见亭中石桌上用一只金觚压了条薄绢,上书:顾平川。”
凉风一起,街上霎时间鸦雀无声。
川者,原也。
“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顾平川退隐多年,人们本以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江湖豪杰,却不想他竟能做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事。
陈溱搁箸,心想顾平川来这里做什么?随即便觉不对,以顾平川的武功,就算真的想要那周家小姐,直接劫人不就是了,等三天做什么,让周家搬救兵吗?
听书人怔了好久,方道:“顾平川不是好些年都没出现过了吗?”
寂静过后便是喧哗,一群人讨论着是真是假,一群人争辩着孰是孰非。
陈溱将呛人的酒往边上一推,喝了几口汁鲜味美的烫嘴面汤,搁碗时目光顺着碗边瞥去,便见五六个人面露不善地朝自己走来。
陈溱把碗搁好,不慌不忙地取帕子擦了擦嘴,将帕子塞回去的时候手已按在了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