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丘上的各路女侠本是半信半疑的,见这人此般神态,这半信就变成了七分信,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斜着眼睛打量着高越之。
高越之深吸一口气,方道:“师父命我接管船坞时,碧海青天阁接的主要是淮州百姓的生意,那时候青溟帮找到了我,以十斛金珠为酬谢让我给他们造一艘六丈长的船。我想着青溟帮只不过做一些漕运生意,便答应了。”
陈溱闻言,不由想起那日在海上,高越之迫不及待地要置那四个海寇于死地,乔盈又突然出现一剑刺穿了说话的海寇的咽喉。
当年她刚上碧海青天阁,和柳玉成一同在碣石受罚那日,乔盈恰好巡山,高越之又正巧来找人。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高越之又道:“后来我和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青溟帮出手越来越阔绰,我也怀疑过,但终究没有细查。”
这话一出,在场女侠们神色各异。
汀洲屿和碧海青天阁交好,自然不会多问,独夜楼弟子又忙着去看李摇光了,其余女侠都是教养极好的,便不多言,静观其变。
那男人见高越之自己承认了,便不再顾忌,道:“我们有了碧海青天阁造的大船,在海上越行越远,到了许多番邦,像那产猛火油的占呈,还有产名刀的瀛洲。我们把大邺的特产高价卖给他们,又把他们的东西带回大邺高价出售,这样两头吃,赚了不少钱。”
低价买高价卖,这是行商之人惯用的手段,算不上什么,众人继续静静听着。
“我们一来回少则十天,多则数月,虽然赚得不少,但也十分劳累。而且我们开了这个头以后,有不少商人跟着学,生意就不那么好了。”那人长叹了一声,继续道,“那天我们朱二当家正在气头上,在船上喝了几壶闷酒,把附近一艘跟我们抢生意的船给劫了。”
闻此,女侠们神色微变。
“贪得无厌!”楚铁兰冷冷道。剑庐铸剑锻刀,却从未残害同行,这人说什么因为生意不好、正在气头上,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人竟是个稍明事理的,脸上略有窘色,道:“有了第一艘就有第二艘,后来我们青溟帮就顺带做起了海寇。瀛洲岛的人本来最喜欢大邺的茶,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说想要大邺造的船。运船是件麻烦事,我们石大当家本来不想答应的,可那瀛洲岛的人却说愿以十柄刀换我们一艘船。”
楚铁兰又问:“剑庐锻的刀,一柄都不一定能卖到十粒金珠,瀛洲岛的刀是什么宝贝?”
“他们的刀吹毛断发,不逊于剑庐,还被一些贵人们吹嘘成了镇宅辟邪除煞的宝贝,又因难得,所以千金难求。”那男人道,“所以我们就从碧海青天阁的船坞订船,运到瀛洲岛去换他们的刀。”
陈溱想起了那个源西仁,想来青溟帮和瀛洲岛的人关系不错,两年前碣石台上的黑衣刀客、姚江画舫上的段元龙用的都是瀛洲岛的刀。
“再后来,我们卖的猛火油不知道被谁用去把淮州的官府给点了。陛下那时正准备把他弟弟安置到
淮阳,闻言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海上漕运,查到了我们青溟帮头上。”
众女侠心道活该,明微道长更是喝道:“青溟帮再不济也是姚江上第一大派,人人会水,走投无路也能潜入江中保命,为何要屈服于朝廷淫威?”
另有一个细眼薄唇的男人哼了一声,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谁敢对抗朝廷?去年青溟帮被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帮忙?”
有年轻女侠不服气,道:“我们都不知道还有青溟帮这么一个帮派,如何帮?”
细眼男人又冷笑道:“不知道我们青溟帮,那落秋崖呢?七年前但凡有一个门派襄助,落秋崖都不至于被朝廷屠山吧!你们这些人满口江湖道义,真到了时候还不是只顾着自己?”
陈溱霍然攥紧了指节,她咬着下唇,尽力不让自己透露出异样。
“难道贫道不想救吗?”明微怫然而怒,道,“落秋崖出事时,朝廷亦在恒州附近清匪,无名观自顾不暇,又如何帮落秋崖?”
楚铁兰亦道:“七年前,我师兄楚铁锋匆忙赶往落秋崖,但为时已晚,回剑庐途中还遭了独夜楼毒手。”
陈溱阖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柳玉成站在她身边,长眉一蹙,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见两边剑拔弩张,先前说话的年长男人忙把那个细眼男人按了下去,对众女侠道:“你们是没经历过才会说这种话,朝廷往青溟帮总舵里扔了几十枚火雷,炸得珠宝乱溅,血肉横飞,谁敢不服?”
钟离雁冷冷望着他,问道:“所以,你们就归顺了?”
“归顺投诚能保住一命,负隅顽抗死路一条。”那男人答道。
白蘅又问:“然后你们出卖了碧海青天阁?”
“也不是。刚被招安那会儿,朝廷见我们的船只造得坚实,就想跟我们谈生意。”那男人道,“朝廷的生意那自然是大生意,我们大当家的不想白白便宜了……呃,不想让碧海青天阁分一杯羹……”
明微打断他道:“清霄散人最厌恶朝廷,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对对,我们石帮主也说高越……”那男人连忙改口道,“高女侠是清霄散人的小徒,清霄散人平素最厌恶朝廷,高女侠若是知道我们是帮朝廷订船,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就……”
高越之道:“所以,你们请我派船坞造的船都被你们倒卖给了朝廷?”
那人道:“也不全是。青溟帮常年出海,朝廷知道我们是有几分本事的,所以仍然允许我们做海上生意,不过每艘船上都得有朝廷官员监察。
“夏天那会儿,我们去了一趟瀛洲岛,朝廷的监察官瞧见了一艘我们倒卖给瀛洲岛的船。
“碧海青天阁船坞造的船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的地方,那监察官瞧着眼熟,就问瀛洲岛的人这船是打哪儿来的。瀛洲岛人里有许多都会说咱们的话,一个人站出来说是他们用刀和大邺人换的。”
无色山庄和朝廷关系较近,宋苇渡心中明白,向外邦贩卖船只、大肆购买兵器,这两条无论犯了哪条都是大罪,青溟帮当然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