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无事,陈溱便沿湖游览。只见万顷烟波湖水光潋滟,绵软的云在水中映出袅娜的影,湖东画舫连绵,而湖西莲叶田田,一片青翠,时有渔女撑船拂花而出,莲歌阵阵。
阳光洒在湖上,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溱被这日头照着、湖风吹着,忽然有些乏。此时她已走入一片樟树林,索性找了一株颇为健壮的乌樟,飞身卧在树枝上眯眼小憩。
无妄谷多雾,以至于她出谷后总觉得日头有些晒,还好水姨让她带了顶洁白的帷帽。
陈溱把帷帽摘下盖在脸上,风和日暄,蝉鸣嘒嘒,没过片刻,她竟真的困了。
也不知歇了多久,眼前似乎骤然一亮,陈溱挤了下眼皮,又懒得睁开,干脆抬袖搭在脸上,继续睡去。
可湖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听着好像还是冲她来的。
陈溱微微睁开眼,借着衣袖遮挡阳光,眯眼望去,只见一头戴斗笠的老翁撑着个竹筏,筏上放着三两片翠色莲叶。老翁将袖子挽到肘间,一手撑竿,一手指着她,嘴里叽里咕噜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陈溱听不懂淮州方言,低头朝底下看去,恰瞧见一十五六岁的青衫少年从树下经过,便道:“诶,小友,湖上那老伯在吆喝什么?”
树下的少年陡然听见天上传来声音,吓了一跳,仰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白裙如雪,斜卧在一片浓翠之中,鲜明夺目,缥缈如仙,他一时看呆了。
陈溱当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声。
“啊?啊。”青衫少年摸了摸头,瞧了瞧湖上老翁,又仰首对树上的白裙女子道,“他说捞帽子百文钱一次,问你捞不捞。”
陈溱俯视湖面,果然瞧见帷帽漂在水上,白纱笼住了一尾游鱼。想来这帽子是自己方才小憩时被风吹下去的。
其实这种小事她一会儿自己来就好,但听树下少年说那老翁说要收钱,便摸了摸下巴,问道:“百文钱,是多少钱?”
这些年有她在竹溪小筑陪着云倚楼,水涵天便可放心出谷打探消息,置办物件。陈溱出谷的时候,水涵天给了她些许碎银,她出来这么久,还没用过铜板,实在不知道百文是个什么概念。
“啊?”青衫少年有些懵,心想百文不就是百文吗?
那老翁还兀自在竹筏上骂骂咧咧,陈溱又问少年道:“你今天吃饭花了多少文?”
那少年道:“十文。”
陈溱若有所思,心道:“我这一路走来,莫不是一直在被各种店家坑吧?”
那树下的青衫少年却一拍头,对湖中老翁喊道,“对啊,我吃饭才花了十文,你这老翁也忒贪心了些!”说罢又仰头对陈溱道,“姑娘莫慌,我去给你取回来。”
陈溱连忙道:“哎,别——急。”她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这少年转过身去,陈溱才瞧见他背后背了把剑,一时更奇,心道:“背着剑却不会轻功,这是哪派的弟子?功夫没学好就敢下山闯荡,他师父也是心大。”
那老翁见状,先是一愣,而后低骂了一句,才撑船离去。
青衫少年捉住帷帽游了回来,又在岸边把那条被白纱兜住的鱼放走,这才拿着帽子走了回来。
陈溱已经从树上下来,因将将睡醒,她的脸上还腾着浅浅的红。
青衫少年真的要以为自己是遇到林间仙子了,连忙把帷帽一递,道:“给。”
白纱还滴着水,陈溱接过,问道:“你呢?你是要多少文?”
青衫少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摆着双手道:“我不要的!”他拒绝得太过激动,脚都往后退了两步。
陈溱忽然觉得这青衫少年十分可爱,便又问道:“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那少年忙道,“我帮姑娘取帽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
那少年道:“为了行侠仗义!”
陈溱稍怔。
青衫少年又道:“我爹说,学了一身本事就要主动帮助别人,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陈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程榷,禾字旁的程,木字旁的榷。”
“我记下了。”陈溱道。
烟波湖南岸,忽有一画舫缓缓驶来,舫头如飞檐一般翘起,而上面立了一个人。
那女子红缎粉裙,瑰丽明艳,一下点亮了四周的湖光山色,粼粼湖水登时鲜活起来。
“师妹。”女子的声音从舟上传来,声音不大,可穿过数十丈茫茫湖面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