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过武?”陈溱问道。
方才押她的那两个汉子虽已饿了不少时日,但仍算膀阔腰圆,这女人却能轻易挣脱束缚。不仅如此,她方才甩袖的举动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暗藏内力,少说也到了登台境,绝非朝夕之功。
那女人眼珠溜溜一转,去摸陈溱攥着她的手,对她笑道:“好妹妹,我只学过一点皮毛,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
陈溱也笑。她抬指将那女人的手弹开,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请教一番。”
岛上百姓视二人为救命恩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老者道:“咱们这儿叫‘流翠岛’,是数百年前前朝皇帝取的,本朝也曾在岛上驻军。可我们这儿远离内陆,那些兵士思乡情切,竟陆陆续续溜了回去!”
萧岐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早在得知海上形势那刻,他便想过海上驻军去了哪里。但他没料到,这些人早就当了逃兵。
“咱们流翠岛已经被这群贼人强占了一旬多了。他们好像在练什么邪刀妖功,每日都要找几个人试炼。好像我们根本不是人,而是砧上的鱼肉。”老者说到伤心处,涕泪俱下。
另有一人恨恨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非虚!”
这一夜山上灯火通明,百姓们各自拾掇着自家破败的屋舍,有人为难得的胜利欢呼,有人为死去的亲人哭嚎。海上月光凄寒,静静地倾泻下来。
山背后的一处石洞中,还另外窝着三个人。
陈溱盘膝而坐,脸上有掩盖不去的浮躁。
萧岐皱起眉头问她:“是那两个酒娘子身上的毒?”
“是我疏忽了。”陈溱自嘲一笑。
潜入王府劫宋司欢那日,她已登“恍惚境”。以她如今的内力,只要及时运功化解,寻常毒物根本不足为惧。
可坏就坏在当时心绪浮动,她未曾察觉到尸身上尚有余毒,方才又大动干戈,气血暴涌,如今处理起来却是要麻烦些了。
萧岐又道:“我帮你。”
“不必。”陈溱道。
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与落秋崖的《潜心决》相生,与玉镜宫的《风度玉关》相克,这般算来她和萧岐的内功路数也是相克的,萧岐若想助她疗伤,需得像当年宁许之那样倒行逆施。这毒并不难解,何必劳烦他?
陈溱想想,又指了指一边抱膝坐着的女人,对萧岐道:“你去盯紧她。”
这女人名叫晚娘。她会武,又和那些瀛洲人有交集,把她交给岛上百姓处置陈溱和萧岐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把她带在身边。有他两人看着,她也跑不掉。
运功疗伤需得有个寂静之地。三人刚找到这个山洞时,晚娘念着萧岐问那两个汉子何故捉她,便心生欢喜,在萧岐跟前左一句右一句的,笑嘻嘻问着:“小郎君今年几岁?可有婚配?”
萧岐本来懒得理,可晚娘一直挡路实在烦人,他便把刀一横,道:“让开。”
晚娘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眨了眨,萧岐还是不为所动,她只得悻悻坐到一边。
陈溱提气运功,立刻进入了无我之境。
萧岐本来坐在一旁望着洞外的一轮白月,可瞧着瞧着目光就转回了洞中。
陈溱此时正到了要紧时刻,额上渗出涔涔汗珠。
没过多久,毒气除去。陈溱应是累极,浑身筋骨放松后,竟倚着背后石壁睡了过去。
萧岐抱起臂,将脑袋搭在臂弯上偏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柔和。
忽然,陈溱眉尖微蹙,指尖稍攥,眼角似有水雾朦胧。
萧岐心中一紧,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人闭着眼睛也是能看到火光的,嗅到血腥的。陈溱今日心神不宁,阖眼间便瞧见了火光血海。
落秋崖上雷声轰轰,漫天森然血雨。
生死,说起来轻如鸿毛,真正经历却觉有如泰山压心。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无故的杀戮,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这时,腰背间一软,她似乎躺在了幼时的藤床上。抬头,母亲在一旁轻晃软绳,启唇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人在睡梦中是辨不出时间与真假的。当幼时听过的歌谣响起,陈溱只觉许久、许多年都未曾有过这般安心。
她抬手,抱紧母亲轻推藤床的手臂,渐渐睡去……
陈溱睁眼时已是五更天,东方渐明,山鸟啾啾。
一旁的萧岐见她转醒,起身拍了拍衣襟,道:“我去沐浴。”
陈溱忽有一丝愧疚,心想若不是自己昏睡过去无法接班,萧岐也不至于穿着沾满血迹的衣裳捂上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