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涵天将云倚楼安顿好,见陈溱还怔怔地立在原地,当她是吓坏了,便温声道:“无碍的,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你莫要怕。”
陈溱望着地下那滩灯油,自嘲一笑,道:“我学成出谷已有一年,家仇未得报,‘无妄’的解法也没有找到。师父悉心教导我七年,究竟有什么用?”
水涵天听她话中有自轻
自贱之意,不由一惊,皱紧眉头道:“一年时间如此之短,你又何必急功近利?”
陈溱喃喃道:“可是水姨,我好怕……”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无妄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样下去,云倚楼的精神早晚被蚕食干净。
云倚楼三字,是江湖中流传了二十余年的传说。可此时此刻,陈溱却觉得师父像一盏风吹即散的美人灯。
“我会继续修炼武学,保护好小楼,你莫要担心。”水涵天心中也是酸涩,却拍着陈溱的肩劝慰她道,“现如今你师父睡下了,等她醒来,你可不能这副模样,知道吗?”
陈溱点头称是,抬手抹了抹脸,这才收拾了桌椅,回屋歇下。
陈溱在竹溪小筑住了三日,云倚楼身上的无妄之毒竟发作了九回。那日之后,云倚楼还是只字不提云彻,陈溱和水涵天也不多问。
这夜风清水凉,荷香阵阵,陈溱辗转难眠,便推开屋门,走到小荷塘前静听水声。
露水从浑圆的荷叶上悠然滚落,朦朦胧胧间,她忽然记起去年此时,烟波湖上也是一片莲叶田田。
那时她刚刚学成出谷,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一日,她倚在树上小憩,遇到了硬要帮她捡帷帽的程榷,上了师姐镂金错彩的画船,还见到了阔别数年的萧岐。
“明日就要走,今日还不好好歇息?”
一道声音打断陈溱的思绪,她回头一望,便瞧见了云倚楼。因为无妄折磨,云倚楼这些年都睡不好,时常夜间出来走动。
陈溱微微笑道:“师父不也是?”
“还有一件事没有向师父禀明。”陈溱道。自来到无妄谷后,她便只想着师父的毒和云彻的信,险些忘了之前与萧岐的约定。
“你说。”云倚楼道。
陈溱凑到她跟前,轻声道:“去年水姨带来竹溪小筑的那名玉镜宫弟子,师父还记得吗?”
云倚楼顿觉不妙,狐疑道:“他怎么了?”
“没怎么。”陈溱垂首,微微一笑,“我想同他成亲。”
第168章照丹心归去来兮
日光给青云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道旁的青草亮得晃眼。
几名玉镜宫弟子刚下演武场,衣衫汗透,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儿。途径石坪时,一人刚准备上去吹吹风、落落汗,却被同伴拦了下来。“你做什么?师兄还在上面呢!”
那人脚步一顿,压低了声音问:“还在罚?这都站了多久了?”
“从昨日站到今日,也没多久。只不过,掌门还从没这样罚过师兄呢。”
“师兄出海一趟也算有功,掌门怎么还不高兴了?”
“谁知道呢。”
被罚的人自然是萧岐。任无畏到底疼这个师侄,并未在骆无争面前告他的状。可萧岐自己偏偏触了师父的霉头。
众弟子们刚离开,便有一个轻衣缓带的老者负手走了过来。他身量高大,双目精光闪烁,正是玉镜宫第十二代掌门骆无争。
萧岐一动不动,只听着脚步便唤道:“师父。”
骆无争冷哼一声,道:“当年冠军侯击退十万敌军,尚能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西北有戎犯边,东海瀛洲扰境,你难得回来一趟,却跟我说你要,你要……”他说不出口,干脆怫然挥袖。
“杀敌报国,弟子不敢忘。”萧岐站了一整日,声音有些哑,“明裕的狼牙跟有戎有关的事,我会立即禀告陛下。可有戎想要和瀛洲联络,就必须穿过北祁,北祁是否给有戎和瀛洲行了方便,还望师父派人彻查。”
骆无争神色稍缓,颔首道:“那是自然。可我担心,浑邪大费周章联络瀛洲,目的不简单。”
萧岐敛眸思索片刻,道:“今年天旱,冬日必有大战。弟子想尽快回淮州,赶在有戎白灾之前回青云山。”
见萧岐有意驻守边塞,骆无争终于消了气,微眯着眼眸端量他片刻,忽问:“非得是她?”
“只能是她。”萧岐道。
骆无争阖眼一叹,缓声道:“为师……准了。”
盛夏午后,静溪之畔翠意葱茏。几个垂髫稚子裤腿高挽,弯着腰在田间小渠里摸虾,小竹篓中水光潋滟。
倏忽一匹骏马疾驰而过,哒哒的马蹄踏碎蝉鸣。马上女子在斑驳树影中遥望山巅,双目中是孩童们尚无法懂得的期盼与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