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微一点头。裴远志便下令道:“先回帐中!”
将军帐中仅有一条长几,一方沙盘,一面屏风,一张行军床。裴远志命魏季贤坐在床上接受郎中诊治,自己则与萧岐站在沙盘前仔细梳理战况。
“还有最后一个险招。”裴远志用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酸枣枝点了点沙盘上的城楼,“退回城中,死守槐城。”
萧岐眉头顿皱:“不可。”
裴远志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又晃晃悠悠地走近了些,指着“槐城”的“城墙”和“护城河”道:“师父当年连烽垛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如今槐城既有金汤城墙又有洛水天堑,不愁抵挡不了有戎袭击。”
萧岐依旧不以为然:“退到槐城,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可咱们已经吃了六场败仗了。”裴远志盯视萧岐,“我的好师侄,我的瑞郡王,粮是会用尽的,兵也是会死完的!不退,咱们只会输得更快!”
帐中烛光微弱,萧岐看着裴远志那张不再意气风发的面庞,恍惚间记起了陈溱所言,想到了无妄谷底那个翩然红影。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裴远志当自己吓到了他,眼珠一转,正要解释,却听萧岐道:“师叔,师祖当年之所以加固槐城城防,是因为这座城门后面不只是槐城,还有恒州,有整个大邺。槐城若失守,还有什么能阻止有戎南侵?再者,熙京传来消息,陛下已从梁、梧二州调来援军,一举击溃有戎未尝不可。”
将军帐中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屏风后的行军床上传出“咔吧”一声,这才打破沉寂。
魏季贤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多谢!这正骨的手法当真老练,一下就能活动了!”
又听那郎中道:“将军莫要乱动,这伤须得静养。”
魏季贤连连答应。
裴远志负手踱了几步,深呼一口气,道:“好,那便依你之言。”
帐中又是一寂。
裴远志执掌西北大营多年,向来说一不二,魏季贤和萧岐都心知肚明。如今萧岐贸然前来西北,既无圣上旨意又无督军官职,裴远志与他商议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礼让小郡王三分,若要让他对萧岐言听计从,那断然不可能。
果然,裴远志走到萧岐面前,紧紧盯着他道:“那便由你指挥,再战一次。若不能取胜,立即退回槐城!”
如此一来,即便兵败,也不是他定西大将军无能,他自可将罪名尽数推到这个不请自来的小郡王身上。
萧岐明白裴远志的顾虑和算计,但他仍道:“好。”
走出帅帐时,明月将落。萧岐望着天际隐约露出的一线微光,千思万绪一齐涌上心头。千里之外,她应该已经看到日出了吧。
陈溱这半个月在杏林春望可谓受尽“折磨”,着实无暇欣赏明月朝霞了。服药针灸都是小事,苦的是破肌和敷药。
经脉是无形之物,但谢长松说“有无相生”,经脉也有可依托的有形之物,想要修复经脉,先得修复它所依托之物。
谢长松说得云里雾里的,陈溱也不能全然理解,心想:“不过是用刀剪划破肌肤,我只当刮骨疗毒便是。”
但宋司欢为她划开肌肤施针诊治时,的确取出不少淤血,想来谢长松这疗法确有奇效。
不过,陈溱本就散去了一身内力,如今又多了好几处金疮,便倍显虚弱。
宋司欢一大早就煨了滋补的汤药,趁清晨给陈溱端来。汤汁雪白细腻,入口鲜美,整个人也暖洋洋的。
陈溱搁碗时,屋外隐约传来宋晚亭清脆的笑声,她便问宋司欢道:“石刻的事,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宋司欢道,“可我爹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娘更是不明所以。”
陈溱点点头,又问:“你母亲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或是十来岁的少女?”
“有的。”宋司欢一顿,
心中生疑,看向陈溱问,“姐姐的意思是?”
“我也不太确定。”陈溱道。
这几日听到宋晚亭的笑声时,她总回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拂衣崖下的竹林中初见师父的情景。那时师父穿着红裙,踩着木屐,也是这般笑,也是这般觉得自己仍是十六七岁……
陈溱轻叹一声,道:“但总觉得你母亲的毒与我师父所中的‘无妄’有些许相似,可惜‘无妄’至今未解……”
“呵,无妄。”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思绪。陈溱抬头去看,只见谢长松推门而入,道:“不过是内子闲来无事种的几朵花,竟难住了他们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