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闻言议论纷纷。
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都喜欢将自己编排成“异人”,以壮大声势、拉拢百姓。此举虽愚,但行之有效。
萧敛讥笑,一锤定音道:“妖邪!”
皇帝发了话,百官也打圆场道:“
民间也曾有两头两颈、四臂共胸的婴儿诞生。百姓认为不详,多弃养。想来那三头六臂怪物也是如此。”
黄伯中叹口气,继续道:“话虽如此,但三头六臂毕竟是佛门护法的法相,愚民未经开化,竟真以为那些人是天命所归……”
在龙椅上静听许久的萧敛突然冷声道:“天命所归?怕是蓄谋已久吧。”
“天命”之言太过僭越,群臣跪拜,齐声道:“陛下息怒!”
黄伯中两股战战。那贼首已犯大不敬之罪,可此事派他如京面圣,他瞒而不报也是大罪。
黄伯中心一横,又道:“陛下容禀。那反贼首领是名女子,臣离开梁州时,她已经……自立为女帝了!”
西北天寒地冻,即便到了腊月底,槐城也无甚年味儿。所有的布匹都紧着做军衣,所有的粮食都紧着做军粮。天灰蒙蒙的,墙灰蒙蒙的,就连人也灰蒙蒙的。
因事先拜访过无名观和妙音寺,陈洧到槐城没多久,明微道长和空寂大师就带着数百弟子赶了过来,还有许多四方游侠与他们一同前来,共赴国难。
然而,众侠士刚落脚,就因是否与西北军合作之事起了争执。
“咱们是江湖人,没必要听官府的调配。”说话的女冠皱着眉,两鬓斑白,神采不减,正是无名观的明微道长。
“施主此言差矣。”空寂大师道。“我等与西北军若无消息往来,只怕会给对方添麻烦,白白便宜了外族。何况汀洲屿一战,你我已知战场对敌与江湖切磋相差甚远……”
空寂话未说完,明微就打断他道:“大师既然记得汀洲屿,就该记得‘破元涣功散’和那些连夜开走的艨艟。何况……那人现在就在军中。”
汀洲屿中毒之事,明微一直耿耿于怀,她说的“那人”自然是指萧岐。
陈洧本在一旁静听,闻言以手支额,垂眸不语。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他妹妹在瑞郡王的冠礼上将人劫走,他如今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王宝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江湖客,在陈洧引导下给空寂、明微打了招呼后便低着头立在师父身后,偶尔打量对面的小和尚、小道士几眼。冯怀素朝他微微一笑,他赶忙收回目光,把头低得更低了。
所幸今日在场的除了陈洧和王宝外都是出家人,并未提及此事,空寂、明微二人更是专心致志地辩论,无暇顾及其他。
空寂道:“贫僧听闻,九月廿五那日,淮州码头附近有十四艘艨艟被烧成了灰烬。”
明微神色稍变。
空寂又道:“施主是聪明人,想必已明白其中关窍。”
明微沉默片刻,道:“即便不是萧岐,那也是朝廷的意思。与他们合作,难保不会再当一次过河后被拆的桥。”
“阿弥陀佛。”空寂行了个佛礼,“有戎人生性残暴,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以百姓安危为重。”
“不与官府合作,我们也能护百姓周全!”明微仍不退让。
见他二人仍是争执不下,陈洧开口道:“前辈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行军打仗并非我等长处。若前辈信得过,晚辈愿亲自与西北军交涉,定不让朝廷伤诸位分毫。”
空寂闻言微微点头,赞道:“陈施主高义。”
明微却端视陈洧良久,摇头叹道:“孩子,你父亲当年也是如你一般。”
陈洧一怔,朝明微抱拳道:“晚辈幼时亦听家父提起过前辈,不知前辈能否信得过晚辈?”
“我并非不信你,而是……”明微一顿,摇头道,“你父亲当年何尝不是一腔热血,可到头来还是被扣了个‘梁王同党’的帽子,祸及满门。朝廷的人,还是少沾染为妙。”
听她提及落秋崖之祸,陈洧心中一揪,缓声道:“若家父尚在,今日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明微一惊,端量他许久,郑重道:“好。无名观三百弟子的性命,包括我的命,都交在你手里了!”
岁暮天寒,旌旗猎猎。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有戎料定大邺士卒临近年关会疏于防范,便挑在除日傍晚突袭。而裴远志早已鼓舞士气,严阵以待。两军交接,展开了今年最后一场拉锯。
交战前一日,陈洧出城面见裴远志,向他担保,城内五百侠士愿与西北大营众将士同进退。
萧岐在军中,裴远志自然不会把陈洧如何。何况大敌当前,他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于是,裴远志接受江湖人士的暂时“归降”,并为他们下达指令——在下一次交战中牵制巴特。
有戎男子多骁悍之辈,巴特更是狄历草原第一勇士,浑邪手下第一猛将。想要在乱军之中牵掣住他绝非易事。
孰料陈洧一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