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川一手撑着书架,挣扎着坐起,连点膻中、天池、灵墟等八个穴位封住心脉。
陈溱静静地注视着他。顾平川心脉已损,强行封穴虽能苟活片刻,可片刻之后便会立即死去。
“‘窈冥’……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平川问。
陈溱本来不愿与他废话,可方才那一剑难以解恨,她有意激他,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并非刻意压制内力,而是这两股内力一阴一阳,齐头并进,你自然看不出。”
顾平川惊叹一声,如梦初醒,喃喃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原是此意。”两股真气相生相灭,殊途同归,从外看恰是混混沌沌,一片虚无。
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为了修复经脉,陈溱散尽了一身内力,在杏林春望中为顾平川所擒本是死路。可那日南柯一梦后,她恍然猜出了《潜心诀》第十重口诀的含义:固守丹田而空其经脉,将两道殊途内力一同修习,相克相生,相辅相成,最终同归抱一。
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这无疑是场豪赌。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让顾平川教自己《风度玉关》,又暗中将《风度玉关》与《潜心诀》一同修习,两门内功心法齐头并进,真气流转互相抵消。因此,顾平川每每掐她脉门,只觉空无一物。
两股内力在体内互相对抗比拼,反而提高了练功效率。即便如此,陈溱修炼内力也花了近两个月。准确来说,今夜,她才真正神功大成。
其实江湖上
从不缺少无畏之人。千百年间,曾有不少胆大的人尝试同时修习两个流派的内功心法,可两大派心法相克,运气相反,囫囵修习的人要么经脉迸裂,要么走火入魔。因此,想要突破“窈冥境”,体魄与意志,二者皆要修炼到极致。
因此,江湖上数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位“窈冥境”高手。
但今日,她炼成了。
陈溱看着顾平川,十年前的往事逐渐浮现在脑海。她问:“当年,关在你府中地牢里的那些人,也是你炼功的牺牲品吗?”
顾平川阖上双眼,道:“不全是。”
陈溱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秦振英,你机关算尽,覆手成空了。”
顾平川闻言,气海翻腾,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
众僧缓步登上阁楼,只见那曾被冠以“武林魁首”“天下第一”之名的顾平川正瘫在地上,鲜血洇透了胸前衣衫。他们正面面相觑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楼下传来:“且慢!”
众僧让出一条路来,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是觉悟禅师。觉悟左右手还各扶着个负伤的老翁,左手边那位背了把筝,右手边那位腰间悬着剑。寺中资历深的几个老和尚已认出了这两人。
陈溱却一眼瞧见觉悟身后的人。她站在楼梯上,并未上来,只露出半个身子,还都隐匿在烛光之外。陈溱认出云倚楼,不禁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师……”
云倚楼却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陈溱立即将目光移到觉悟身上,改口道:“大师有何吩咐?”
觉悟问:“施主可是要去找瑞郡王?”
“不错。”
觉悟便道:“昨日清晨,城中剩余百姓已被江湖豪侠救出,烦请施主转告瑞郡王,让他莫要中了有戎的圈套。”
一缕微光透过窗纸,陈溱面色肃然。她收了剑,朝觉悟抱拳道:“多谢大师。今日血染佛门圣地实属无奈,来日定当亲自登门请罪!”说罢,立即推窗跃下。
夜雨初霁,东方欲晓。浑邪单于与西北军的交涉,就在今日。
西北大营尚未得知槐城百姓已被安全转移。黎明之际,主帅下令,愿以己身换取城中百姓。
昨夜,得知浑邪单于出言挑衅后。许多人都来劝过萧岐,说来说去不外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萧岐总觉得,他们行军打仗,说白了就是为国为民。槐城已经沦陷,倘若城中百姓也落到外敌手里,那要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
军中还有士卒向萧岐建议,反正有戎不知道西北大营昨日兵变之事,不如将裴远志交给浑邪处置。若萧岐是个自私冷血之人,他定会答应,可他不是。
辰时,三千西北军聚集在槐城东门外一里处。有戎开城门,迎浑邪单于出城。有戎铁骑浩浩荡荡,后方还拴着百余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步行者,想来就是他们口中滞留槐城的大邺百姓。
浑邪骑在马上扫视一番,用大邺话扬声对萧岐道:“还以为你们会交出那个女人呢!”
紫燕今日有些焦躁,不时摇头跺着前蹄。萧岐勒紧缰绳,注视着浑邪道:“对单于来说,今时今日,我的分量不会比云前辈低。”倘若浑邪只想复仇,他没必要多给西北军一个选择。
“你倒机灵。”浑邪一笑,盯着他道,“那就把另一样东西交出来吧!”
陈洧不同意萧岐以身犯险,奈何犟不过他,只好与他同行。如今听了浑邪的话,陈洧面色陡冷,持剑沉声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浑邪远远睨着他们,大笑几声道:“如今我是赢家,欺辱你们又怎样?”
萧岐朝陈洧微微摇头示意,又骑着马儿上前两步,对浑邪道:“我知道单于想要什么,想必单于也明白我要什么。”
他就在这里,浑邪理应释放那些无辜百姓。萧岐并非愚鲁之人,他今日赴约,早已做好了准备,不会做无谓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