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度!”明微喝道,“你前些天说退守瓮城为上策,现在是不是想说退守主城为上策?你一退再退,究竟准备退到哪里?是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吗?”
此时的定西将军早已不似十日前那般盛气凌人,他沉声譬解道:“退回主城瓮中捉鳖,或有转机!”
明微奋战数日,头顶凤炁冠歪斜也没空整理,数缕散落的银发随风飘动。“哼!”她冷笑一声,仗剑道,“瓮中捉鳖是吗?那我就在这儿和鳖斗上一斗。贼人不退,我绝不回城!”
无名观众弟子也齐声呼道:“贼人不退,绝不回城!”
将士们这几日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见江湖群侠齐声呼喊,亦是热血沸腾。不知谁呼喊了一声“吾等誓守国门”,一时间群情激昂,上至郡王下至士卒,皆高呼道:“誓守国门!”
裴远志震骇,良久后让步道:“梁、梧两州守军随瑞郡王留在瓮城,西北大营随我退往主城,前后夹击!”
城门虽破,瓮城中的拒马枪、陷马坑、铁蒺藜还在。有戎虽已进城,但仍寸步难行。萧岐下令,命城中百姓除军户外皆可退往西屏山暂避,自己则带领两州守军及江湖群侠下城楼迎战有戎铁骑。
两军再度交锋,将士们忍了数日的怒意一触即燃,妙音寺众僧亦抛却僧袍大破杀戒,明微、冯怀素等一众女冠嫌衣袍碍手脚,挥剑斩断青华裙。小小一座瓮城登时成了修罗场。
主城城楼上,魏季贤见两军胶着,心中焦急万分,紧皱双眉问道:“师父,出城吗?”
裴远志竖掌道:“一旦再开城门,敌军就会攻入城中。”
可若不开城门,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如何到瓮城去?即便他们站在城楼上挥洒箭雨,也难保不会伤到自己人。
电光火石间,魏季贤恍悟:“师父根本不准备与瓮城中人前后夹击,而是要靠他们消耗有戎残军!”
“师父。”魏季贤喉中一哽,声音发颤,“底下还有任师叔,还有师兄弟们……”
裴远志阖眼:“我曾命令他们回来,可他们不听。”
魏季贤呆愣在原地。那一瞬,他回想起幼时在青云山上,师父手把手教自己练刀练枪,回想起师父叛出山门不告而别,想起师祖、师叔、师兄弟们对自己的照拂……
俯瞰瓮城,魏季贤攥了攥手中铁枪,掷出飞索从城楼上荡了下去。
“季贤!”裴远志大呼一声,心道完了。这孩子当初一箭射伤巴特左目,巴特岂会轻饶他?
瓮城中处处是明晃晃的拒马枪,马儿徘徊不前,有戎不得不弃马与守军硬拼刀枪。
萧岐有意绊住巴特,以主帅身份呼其登上高台致师。巴特乃草原勇士,最喜格斗,闻声霎时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当即应下。
萧岐今日使枪。只见红缨跃动,枪尖划出雪亮的白弧,直朝巴特咽喉搠去。巴特“呼嗬”一声,大刀悍然抡开,直迎长枪攻势。两兵相接铿然大响,铁器独有的腥气弥漫开来。
萧岐不愿与他角力,回身收枪,又立即纵臂挺枪直刺。巴特后退躲避,左手立即抽出阔斧挡在胸前。
玉镜宫七十二路枪法招招制敌,草原勇士格斗之术处处精妙。两人奋战多时,难舍难分,直到一个身影从城楼上滑落下来。
此时城中两军激战正酣,金风震烁,血色翻腾,可巴特偏偏看到了魏季贤。想起当初那一箭,他眼底怒火顿生,再顾不得萧岐,转身跳下高台朝他奔去!
萧岐心道不好,当机立断将红缨枪奋力掷了出去。巴特听到风声猛一侧首,枪尖擦耳而过,刺入前方一名士卒的后心。巴特寒毛卓竖,方才稍微慢上一些,那柄枪-刺破的就是他的脑袋!
“护我!”巴特高呼道。
有戎士卒闻声,再不管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举起刀枪斧钺便冲杀过来。萧岐失了枪,只得拔出刀来招架。
魏季贤捉着绳索接连躲过三道羽箭,甫一落地,便觉一股杀意朝自己迎面袭来。
巴特人未到刀锋已至,魏季贤连忙举枪去格,虽勉力挡下,手臂却被震得又麻又疼。
巴特一击未成,刀斧并举,大刀削脖颈,阔斧抡前胸。魏季贤躲避不得,便以攻为守,挥枪使了招“朔云横天”。
眼见枪尖穿过刀斧朝肩颈抹来,巴特不得不仰身躲避,随即左腕陡转,铁斧朝上一抡。魏季贤只觉腕上一松,枪杆已被斧头劈成两半,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柄阔斧劈向自己面门……
巴特大仇得报,仰天呼啸三声,有戎士气大振。
城楼上,裴远志借着火光目睹了一切,双瞳震颤,下令道:“放箭!”
弓-弩手面有难色:“将军,这底下还有咱们的将士们啊!”
裴远志指向巴特的方位,道:“射其主帅!”
巴特膂力极大,寻常人与他近身格斗占不到便宜。可若埋伏在一旁远程射击就不一样了,当初魏季贤便是这样拿下了巴特的眼睛。
箭雨如注,腥风不止。
守城那十日,大多将士轮流作战休息。可明微接连奋战数日,体力与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仅靠意念支撑着挥舞长剑奋力杀敌。什么“非君子之器”、什么“恬淡为上”全被抛在脑后,她杀得什么都忘了,待感觉到疼痛时,长矛已然刺入胸膛。
“师父!”
冯怀素冲过去时,明微的尸身已与敌人的、同袍的混在一起,浸满血污,唯有手里那把剑映着月色,依旧明亮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