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宋华亭道。
宋长亭不忍道:“姐,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湘儿她……”
“不用操心我。”宋华亭压低了声音,又嘱咐道,“你听着,回去之后派人守在必经之路上,断不能让他们把湘儿送到北祁!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说罢,郑重地拍了拍宋长亭的肩膀。
宋长亭凛然道:“二姐放心!”
春雨还在漫无目的地下着,仿佛天地间最冷漠的旁观者。它浸润着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青石板,也浸润着城外这片被鲜血和绝望染红的泥泞战场。
萧敦望向远方的莽莽天地,心道:“倘若二十年前我就有今日逃离熙京的勇气,那该多好啊!”
春雨潺潺,浸润整座皇城。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风雨飘摇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微弱的希望。
萧湘由宫女服侍着沐浴更衣,洗去了身上的泥泞和血腥气,却洗不去心头冰冷的恐惧。
而后,宫女沉默地引着她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走到太后宫中。
她甫一步入大殿,就见太后笑微微地朝她招手道:“来,让皇祖母看看!”
萧湘缓步走上前,对太后盈盈一拜,恭恭敬敬道:“叩见皇祖母。”
“哎!”太后应了一声,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鬓发。
不久前的寿宴上,太后也曾这样亲昵地握过萧湘的手。那时的萧湘有些拘谨和无措,现在却静得出奇,像一座精致的木雕。
太后的手顿了顿,忽道:“龚丞相与北祁使者议和的事,你听说了吗?”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翻涌的酸涩,到:“回皇祖母,孙儿略有耳闻。”她说罢就阖上了双眼,却不是在表达不满,而是怕泪水滴落,惹太后生气。
太后收回双手交叠在膝上,对左右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不忘关上殿门。
大殿黯了下来,雨声依旧清晰可闻。太后将萧湘搂入怀中,低声啜泣道:“孩子,你是哀家的亲孙女。看着你,哀家就如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哀家是真的舍不得你。可是孩子,宗室女子中,适龄的就只有你一个啊!”
第213章缔盟约弃履脱簪
春雨淅淅沥沥,殿内针落可闻。
萧湘辨不出太后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还是感慨万千,哀恸难抑。
过去十七年,她一直是淮阳王夫妇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亲为了给她择婿,在烟波湖畔起高楼设筵席;母亲端庄严厉,对她却温柔慈和;大哥驻守边关,回家时不忘给自己带西北特有的种子;萧崤跟她一同长大,也会处处让着她。父母兄长将她视若珍宝,为何旁人却要将她拱手送予异邦?
“哀家少时……”张太后的声音像是浸了春雨,带着经年的潮意,“也曾憧憬过嫁给王孙贵族、世家公子,夫妻举案齐眉,一家和睦美满。可十九岁那年,哀家的姑姑,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妃病逝了。我的父兄叔伯唯恐太子妃的位置落在别人手里,就将我送进东宫,做了太子的良娣。我的丈夫,长了我整整十七岁……”张太后说到伤心处,连自称都忘了。
萧湘再也按捺不住,泪珠滚落,扑入祖母怀中。
张太后布满细纹的手轻拍她的背,又道:“孩子,咱们生在朱门,总是身不由己的。哀家当年背负的,是梧州张氏一门的荣辱兴衰,而你今日肩负的是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啊!”
太后话音刚落,天上跌落一道闷雷,隆隆声响彻大殿。
半年来兵戈四起,熙京如有黑云罩顶,朝野上下皆惶惶不安。昔日武帝当政时,文武百官皆以和亲为耻,可就在这几日,城中渐渐冒出了不一样的声音——既然能“和”,为何要“战”呢?
萧湘七岁离京,不谙朝中之事。但她自幼倾慕兄长,佩服将士们舍家为国驻守边关的大义,深知大邺和北祁之间的和亲至关重要。她猛地自太后怀中抬头,擦了擦泪水,凛然道:“皇祖母,孙儿愿往!”
“好孩子。”太后搂紧了孙女,泪水潸然,“你且安心去!皇祖母会照拂你的父母兄弟。将来丹青史册上,也会称赞你的大义!”
萧湘哪在意什么后世评说?她直起身,理了理散乱额发,道:“孙儿想同父亲母亲告别。”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放心不下宋华亭,也清楚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便道:“你可修书一封,哀家命人交给你父母。”
萧湘闻言一愣,眼底瞬间涌起的落寞与失望,刺得张太后心头一痛。太后叹息一声,道:“哀家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你父亲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哀家岂能忍心?当年若非哀家苦苦哀求先帝,你母亲如何能嫁入王府?可今时不同往日,哀家帮不了你呀!”
萧湘垂下眼帘,道:“孙儿明白。”
太后又道:“你可有什么要好的姊妹金兰?哀家作主,让她们作你的陪嫁。这样一来,日后你到了北祁,也能有几个体己人说话。”
萧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缓缓摇头。淮州有不少与她要好的贵女,可她身不由己远嫁他国已是可悲可怜,又何必连累无辜之人呢?
祖孙两人不过促膝谈心了半炷香的工夫,太后便知道萧湘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看出她心中所想。她不再坚持,只道:“也罢。哀家挑些稳妥的宫女嬷嬷与你同去。”
春雨过后,洛水上涨,河面上蒸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薄纱,将整个熙京笼罩其中。这座矗立于洛水之畔的煌煌帝都,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如华丽缥缈的仙山楼阁,又好似一吹即散的蜃影。
那日萧湘被接进宫,淮阳王夫妇和萧崤则被送回府中。
曾经的显赫府邸,此刻成了金丝囚笼。高墙之外,禁军层层环绕,刀枪映着雨后初晴的日光,连一只飞鸟试图掠过墙头,都会引来警惕的弓弦紧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