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后才修缮过的会盟台巍然屹立,大邺与北祁的秦晋之盟却已被铁蹄踏作泡影,而提出重修会盟台的龚老丞相本人也在熙京遭到了袭击。
龚文祺官居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起居出行皆有仆从侍卫照顾。独夜楼弟子蹲守数日,方才逮到机会。
“贼子,痴心妄想!”龚文祺气极,几绺银须在胸前微微发颤。
他是文官出身,平日儒雅谦和,言谈举止温润有度。然而,在他那清癯的身影与平和的目光之下,却自有一副孤高不屈的铮铮铁骨。
龚文祺在朝中举足轻重,今日前来笼络他的乃独夜楼文曲堂堂主向天权。
向天权并不恼,反而不紧不慢地说道:“朝中局势如何,丞相大人最清楚不过。何必苦苦支撑,去当亡国之臣呢?”
西北边陲安定不到一个月,熙京已是暗流潜涌。
龚文祺身处朝中,只觉异动频生:素日庸碌之臣忽而兢兢业业,数位官员家乡接连遭逢变故,更有人被弹劾收受贿赂、劳师糜饷。
这些事乍看无关紧要,连在一起细细察之却好似一张无形罗网,将熙京朝臣笼络其间。
前些日子淮阴王之子奉诏进京,上表称伪帝拉拢其父不成竟痛下杀手。许多人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他人棋局中的困子。
自古君臣常有猜疑,可值此多事之秋,邺帝也陷入了两难之地:若彻底清查,恐致人心背离散、朝局崩乱;若放任自流,又恐养奸为患、祸及朝纲。
邺帝只得故作从容,仅将数名跳梁之辈严惩示众,杀鸡儆猴,又重赏萧寒,进封其为郡王,居住在熙京淮阴王旧府。
龚文祺胸口不住起伏,愤然骂道:“尔等犯上作乱,陷万千黎民于兵燹之中,予番邦外寇以可乘之机,此等滔天大罪,罄竹难书!今仍不知悔改,竟敢入熙京行惑众之妖言,逞诡辩之奸计,实乃厚颜无耻!”
向天权能执掌文曲堂,也算才气过人,可遭老丞相如此辱骂仍不免目瞪口呆,攥紧了握折扇的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好半天才缓
过神来,道:“梁帝陛下惦记着龚大人是三朝元老,曾在先帝面前为梁王开罪,特命我等以礼相待,不想龚大人竟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我等刀下无情了!”
龚文祺仰起头,挺直了脖颈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向天权却笑了,将折扇在掌中点了点,道:“梁帝陛下嘱咐我等不可伤了龚大人,我等岂会不遵圣令?不过——大人府上这么多人,总得有几个替大人赴黄泉吧?”
龚文祺浑身一颤,顿时老泪纵横,连声道:“天不祚尔,天不祚尔!”
棋局已布,罗网正收,笼罩在熙京之上的阴云,愈加深沉。
而此时,“梁帝陛下”本人还远在数百里外的梧东。
梧州多地守军都被调去支援平沙关,张家所处的平城也不例外。
越是富贵,越是惜命。趁着内防松懈,城中富室大家正连夜收拾行李,准备南下避难,张家也不例外。
恰在这时,几道身影趁夜色隐入张府外的小巷。这些人身形流畅,动作灵快,竟都是女子。原来独夜楼的廉贞堂和武曲堂正在梁州与地方守军僵持,萧溯仅带着李摇光所率的破军堂来了梧州。
陈溱和李摇光算老熟人,虽有宿怨,但毕竟曾在东海上同舟共济,也不算势如水火。
“如今的张家家主名琢群,已是花甲之年。”李摇光展开张家家主画像,翻看着文曲堂送来的册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似的,啧声道,“哟,他还是大张后之弟,当朝太后之叔。那当今皇上到底管他叫舅,还是叔公?”
先帝萧晔原配张皇后,出身梧东张氏,育有安泰公主和二皇子萧敛,深得帝心。可惜红颜薄命,她早早便香消玉殒。为稳固政权,先帝续娶张后亲侄女,人称“小张后”。
萧敛承继大统后,尊小张后为太后。梧东张家既为帝王外家,又为太后本族,恩宠愈隆,家主长孙张采年纪轻轻便拜副将,驻守恒州。
“叫什么都不要紧。”萧溯对这些皇族旧事再清楚不过,她远远望着张府高墙道,“届时你带着弟子们趁乱潜入张府搜寻密信。我与陈女侠一道,去找张琢群。”
李摇光快速扫视陈溱一眼,显然放心不下,忙劝道:“月主,不如让我跟你们一起。”
陈溱也未料到萧溯会选择与自己一起行动,不由看向她,眼神一凝。
“不必,留些许弟子便可。”萧溯迎上陈溱的目光,又道,“想必陈女侠与我一样,有很多事想问张琢群。”
张琢群当了三十多年家主,张家的事,他定然桩桩件件都有参与。
“也好。”陈溱道,她倒不介意萧溯与自己一起。
李摇光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戌时方过,数顶软轿自张府侧门缓缓而出,仪仗森严,仆从侍卫环伺左右,众人手提着的风灯在沉沉夜色中连缀成一条明亮的光河。
“到底是世家大族,连逃难都像是提灯夜游!”李摇光讥道。
待不再有人出来后,李摇光学了一声鸟叫,伏在道路两侧屋顶和树冠中的刺客们便闻声而动,掌中暗器连发。
张府侍卫察觉到飕飕风声,立即亮出兵器招架,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轿顶和轿杆上皆被打上了密密匝匝的细钉。几名抬轿仆从伤到手臂,轿杆脱手,小轿“咚”的一声跌在地上,轿内传出阵阵惊呼,原本整齐的队形顿时乱作一团。
“有刺客!”张府侍卫高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