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想到哑奴,又不可避免地想到白赭。但她刚一想到这里,又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往下想。周昭就是周昭,只有一个师父江梅棠。
周昭躺在床上,思绪却像城楼上飘忽不定的云不受控制地飞来飞去。她一会儿想到江梅棠,一会儿想到自己的兄长们,很奇怪的是,每当她想到裴砚,那张脸总是模糊不清,每当她快要想起来原本的裴砚长什么样子,渡舟的脸就会自动取代裴砚的脸出现在脑海里。她认出了渡舟是当年的裴砚,与此同时却忘记了裴砚的相貌。
甘南多风沙,夜幕张开黑色的巨口,遮天蔽日。
黄沙连绵如金色的丝绸玉带,一条浑浊的大江滔滔而下,惊涛拍岸,声势浩大,这就是汴江了。汴江将大周西南山脉一分为二。其外为小咸关,内为大咸关。
小咸关已被汴西占领,大军隔江相望。
大咸关主城名为桦城,城楼宛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汴江水的怒吼声中静默地日复一日伫立着。残阳如血铺满城墙,火红光影笼罩着一个同样沉默的女子。她一身黑衣仿佛镀了层金,那把从未离身的长剑在她手中挥舞得如同游龙出洞,远处守城的士兵目不斜视,目光远远地望向那条波光粼粼的江水。
城中人皆知年轻的帝王巡防后有在江边练剑的习惯,但这名士兵却从来不看,西南风裹挟着粗粝的沙尘拍打在他狰狞的左脸,上面盘着一道伤疤。
旌旗迎风猎猎作响,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士跑到她身边站定,呈上一份文书,恭敬道:“陛下,海疆传信。”
太阳仿佛一个红色的肉球缓缓下行,将落不落地悬在江面上。周昭挽了个剑花,翻开文书略扫了一眼,便交给他,道:“不准。”
折子是靖王递来的,姜国去年被大周攻占,折杞便急不可耐地递上一封折子,希望攻打岭夏。
岭夏是为数不多几个没有举兵伐周的邻国,贸然攻之不妥,再者……岭夏是折杞的故国,若举兵,便再无回头路。周昭不愿折杞走她的老路,但周昭一时拿不准折杞会不会领她的情。
那将士应了声是,又拿出一封信,欲言又止道:“陛下……晋川来的。”
晋川地处大周北疆,霍璋死后成为了一块肥肉,本来是被察罕图占领,后来鞑子八大部落内部出了问题,察罕图匆忙撤兵。孟舒孤立无援,燕飞乘势追击,虽然打得孟舒再无还手之力,但是晋川却被黎国捡了便宜。这信若是从晋川而来,只有可能是那个人……
她跟谢景决裂后,宁啻离开周朝,听说在两国交战之地搭了个简陋医馆,不论是黎国还是周国人,只要伤者都能往里面抬。
周昭呼吸凝滞,热辣辣的夕阳刺在脸上有些痛,她接过信:“知道了,去忙吧。”
出乎意料的是,纸上写的竟然是国事。
信上说黎国如今虽然与凉州共举伐周,但也知凉州狼子野心,一旦周朝战败,届时唇亡齿寒。故愿与大周结盟攻打凉州,事成之后凉州土地皆归黎国所有。
宁啻信中说得委婉,周昭却看出这是谢景的意思。
当初轰轰烈烈的八王伐周,如今只剩下汴西凉州、北疆鞑子和黎国,其余几个小国本来地方就不大,经不起连年征战。但周朝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槐鬼还在盛都疯长,外面的仗又怎么能打得好。
大周如今群狼环伺,稍有不慎,便会被吃得一干二净。若大咸关再失守,就会像当年那样,敌人可一路往南剑指盛都。
在这个时候两国结盟,于大周并无坏处。虽然狮子大开口,也不是不能谈。
这封信末尾又写道:长淮有句话托我一问,当年之事,可有不能说的难处。落款处写着:忘尘。
周昭上回见宁啻已经是一年多以前,那时候他已经出家,法号忘尘。这些年周昭跟谢景满天下打打杀杀,染了一身不干不净的血,谁能想到当年那群远赴三苗的少年郎,只有宁啻出世又入世,身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僧袍而已。
两年了。
黎国跟周朝打了整整两年,周昭的信送了两年,谢景终于转过弯来,琢磨出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可这让周昭怎么说呢……
虽然黎国王后是自戕,但谢景的父亲确是她所杀。周朝黎国决裂后,谢景率军亲征,每每抓到周朝俘虏便在两国边境大肆虐杀,短短两年,少时情谊早就被硝烟凉血冲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抹不掉的仇恨。
周昭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收到谢景这样一句话,她转身进帐,召玄甲营将领商议结盟之事。
安平六年秋,黎国大举进犯,周连失三城,节节败退。安平帝大怒,守城官员若干均被严惩。秋后,玄甲营十万大军向东进发,大咸关只余五万,由左将军赵六驻守桦城。汴西凉州派军试探,大喜,回城禀告。凉州王生性多疑,反不敢冒进。
天寒,突降大雪,连下数日不停,汴江水结冰冻流,呈百年难遇之景。
本该在晋川与黎国鏖战的周昭却一身戎装出现在桦城主帅营房,她风尘仆仆,铁甲森然,指着沙盘上那道江水,语气不喜不怒:“天助我大周。”
副将谭子卓道:“陛下,凉州探子果然以为桦城已空。小咸关地势荒凉,只种不收,凉州军队无粮,必定难以过冬。如今汴江结冰,正是我军渡江奇袭,夺回小咸关的大好时机!”
“不过……”赵六子吞吞吐吐,似有话要说。周昭示意他讲,他方说道:“虽然前后夹击,将凉州王堵死在汴江是条妙计,可……”他偷偷看了眼周昭,“黎国真的会配合俺们攻打凉州吗?万一黎国生变,俺们在江上孤立无援,可就难了。”
周昭没说话。此时帐外有人通报,周昭略微颔首,一个僧人掀帘进门,风雪呼啦啦灌进来,又顷刻间旗鼓偃息。他环视众人,温和地笑了笑:“阿弥陀佛,打扰诸位了,这是师父让我交给陛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