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半天没有回话,周昭一边觉得是她自作多情,一边又担心渡舟真出了什么事儿。她从前马背上斩落敌首眼都不眨,军帐内指挥千军如家常便饭,如今站在这月光格子下面,竟惴惴不安起来。
周昭感觉腿都要站酸了,实则并没有过多少分毫,一团寒气如月亮不小心掉进了怀里,清幽地逼过来,从头到脚将她裹挟住。
周昭猝不及防地转身,渡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的,好整以暇地站在身后看她,阴影处脸白如纸,眼底却带笑,低声道:“明鸢,你找我?”
周昭被他那夜的模样吓怕了,突然看见这么个囫囵人出现在面前,心竟然跟着如释重负地颤了颤,然后是相顾无言漫长的尴尬,直到她眼尖地看到渡舟垂下来的白发上沾着的一点儿血线似的红色,蹙眉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没有”。渡舟将那缕头发拨到身后,“杀鱼溅上的。”
渡舟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此刻周昭却见不得他这幅样子,那股刚熄灭的火又被渡舟点燃,且烧得比刚才还要汹涌。
渡舟在她显然不相信这副说辞的目光下又玩笑道:“那金像下手真狠。不愧是神女。不过,我一个不入流的鬼,输给神女不过分吧?”
他还是这般遮遮掩掩。
周昭正想说“那神女压根没跟你打两下”,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滑下去。渡舟有什么事儿瞒着她,他不想让她知道,问也没用。早在一千多年前,周昭便领教过了萧十六这招瞒天过海的厉害。
“不去瀛洲了。”周昭道。
渡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他的眸光凝成幽深的潭水,周昭重复道:“我不想去瀛洲了。”
渡舟微微皱起眉。
每当这时候周昭便觉得渡舟有种年长者的威严,这副面孔跟小时候见过的,穿得破破烂烂的萧十六渐渐重合,周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的十六亦不是个少年人,而是背负了几百年沉重光阴,从地狱深渊里走出来的人。
“不去找你的师父了?”
周昭梗着脖子道:“我师父已经死了。”
渡舟却笑,笑得很讨打,一边笑一边牵着周昭的手放进怀里。他手凉,怀里却出于意料地很暖。也许是周昭贪着那点儿暖,竟也没躲。
渡舟牵着周昭走到房门口,温声道:“我没事儿,殿下见过哪只鬼这么容易死掉了。就算是梁……”
渡舟有些犯恶心地停住话,好像提一嘴梁王便是什么脏了嘴巴的事情:“我这是从前跟成业打的那场留下的旧伤,所以隔段时间便要闭关,我都习惯了。不信,你问般般。”
般般睡得正香,眼睛都不带睁开。
以周昭从前的经验,若渡舟有事,般般一定是最早知道的。她有几分放心,又不完全放心,渡舟推她进去,道:“瀛洲又不是龙潭虎穴,听说那里是块风水宝地,说不定我吸两口仙风,喝两口泉水,旧疾便好了。再说,我还没听到明鸢今日要对我说的那句话,死了都不会瞑目的。”
他满嘴胡言,周昭被他哄得想骂人都张不开嘴,所谓风水轮流转,她也终于体会了一把渡舟从前的感受,掀起眼皮低声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明鸢,下次是什么时候?”
周昭有些惊讶,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渡舟这么能说会道。还是说渡舟一直在她面前装模做样,如今尝到一点儿甜头,便腻歪歪地贴上来。从前满口不离“殿下”,如今一口一个“明鸢”。她白日说“下次告诉他”,他便记得一清二楚,反过来不依不饶。
虽然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并不讨厌。
周昭落了下风,存心扳回一局,让他望梅止渴,空口许诺:“等我们从瀛洲回来。”
渡舟勉强接受,又看着她道:“殿下决定去瀛洲,也不全是为江梅棠吧。各地魂片蠢蠢欲动,殿下要查的,想查的,想救的……”
周昭打断他,摇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渡舟淡淡笑道:“明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言下之意,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家国天下,你的进退维谷,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虽然周昭重活一世,常常一副“天下与我何干”的戒备和漠然,可若是真到了要天下人性命的地步,她又舍不得一把火烧了人间。
渡舟深谙此理,继续不疾不徐道:“明鸢,我虽然比你活的时间长,但千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是你教会了我做一个‘有心’的人,而不是‘无心’的鬼。”
周昭无声地张了张嘴巴,渡舟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怕,温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睡去吧。”
待渡舟抽身离去,周昭突然唤住他:“十六。”
“嗯?”
“……当年,你是不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后半句话周昭没敢问出口——
你是不是在作为裴砚的时候,才变成槐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