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征一过,隔后两日,便是薛灵玥与秦艽定下的吉日。
未来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可见,薛灵玥心中隐约还有些不真实感,既是期盼,又是忐忑。
是夜,何英特地从外面花高价买了一些干凤仙粉回来给薛灵玥染指甲,两人坐在灯下,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弄,倒有些像小时候玩闹时的场景。
薛灵玥此前从没涂过,头一回甚是新鲜,等待它干透的功夫,举着手反复在灯下看了好久,才叹道:“怪不得长安城中的女郎都好丹蔻,果然显得手白!”
“本末倒置,明明是因为你本来就白,涂了才好看!”何瑛忍不住笑她:“你不知道,涂丹蔻这事儿以前可害了不少女郎呢。”
“这是怎么说?”薛灵玥好奇的凑过身来。
何瑛道:“据传此事最早是从前朝宫中传出的,除了红色,时人还兴染紫色,因为那些手黑的染了比红色更显白。但人家皇家高门用的是进贡的紫铆,寻常人家哪有机会使?这就让不少商贩找到机会了,可惜他们不通药理,误把一种紫色的毒草当做染色的工具贩卖。据说手指浸透在汁液里泡上一会儿,不消一个时辰便会手脚发麻,心悸而亡。”
薛灵玥呲牙咧嘴地晃了晃手指,再看这艳丽的丹蔻便觉得里头含了无数血的教训,也不那么漂亮了。不由得吸着冷气道:“这毒草现在应该灭绝了吧?”
“可怕的就在这儿,明明已经死了人,还有些女郎执迷不悟,觉得只要将涂抹的剂量严格控制就没有问题,我初听也觉得荒唐,美难道比命还重要吗?”何瑛眼神一暗,“不过后来一想,很多女子一生活的如履薄冰。这点鲜艳恐怕是她们今生唯一能抓住的盼头了。前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不也是这个道理吗?”(1)
薛灵玥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咱们有时候未经他人苦,很难去体谅她们的想法。看似荒唐,其实是她们倾尽全力在争取。人没得选的时候,就是会拼命抓住一切,哪怕不合常理,也会侥幸地想搏个万一呢。”
她有官职在身,可以在外行走办差,许多拘在家中的女郎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们自小被规训教导如何笑不露齿,如何温婉贤淑,如何用最貌美的模样去换一个好前程。
她们像被人精心修剪过的花枝,一桩好婚事,就是一个精美绝伦的瓮瓶,是不会破碎的后半辈子的依仗。
薛灵玥坐在房中,心中忽然有些怅然,即是为了她人惋惜,也为自己庆幸。
在自己这桩婚事中,她不必用美貌和温顺换取对方的爱意和怜惜。秦艽爱她,敬她,不是因为她的皮肉骨相,而是她内心深处最原本的样子。
若不是遇到秦艽,也许她也会像瑛姐姐一样,等老了便回朔州去,纵马猎鹰,一人也活得逍遥自在。
可是这世间又能有多少女郎像她一样幸运呢?
若人人都有得选,她们还会甘心情愿跳进一桩一眼望到头的婚事里吗。
不会的。
她们被摧折,被束缚,是因为这桎梏女子的世道错了。
薛灵玥抬起头,窗外夜色如墨浓重,天上云淡星稀,唯有一轮圆月低垂。
她披衣起身,找出纸笔,盯着笔尖许久,薛灵玥才落笔写下“主上玉鉴”四字。
这是一封送给长公主李婙的密信。顿笔犹豫片刻,她落笔沉定,笔下飞快,最终只写下两行词句,而后妥帖叠好,放入信封,以蜜蜡封死。
有这一封在前,给师父的信便容易多了。
事急从权,她既离开卫所,二人的师徒之缘只得暂告一段。但“师父尊前”四字如落笔而生,想到当初秦艽送给武师傅的两坛女儿红,薛灵玥微微一笑,提笔洋洋洒洒,也许是天意,师父最终还是没错过她的喜酒。
两封信件很快被人由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
清正殿内,轻纱幔帐,细蒙的白烟散着馥郁上等的檀木香气,随轻风一吹,四下飘散在殿中。
金玉雕漆的小榻边上,女官端然跪坐,手执绢扇,以轻柔舒缓的节奏打着扇子。李婙一袭灿金团花双玢裙,半躺在榻上,阖着眼睛假寐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