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两侧树荫浓密,枝叶交错。一条小溪从远处巍峨的山壁后蜿蜒而出,溪边的草丛夹杂着不少野花,白的粉的蓬勃茂盛,在烈日下盛开摇曳。
薛灵玥立在马上,擦擦额角的汗珠,眯着眼睛眺望,隐约可见不远处镇中房屋错落,人烟喧嚣。
他们这两日已经行径延州,再往前走便是会州的地界了。眼前这个镇子紧邻祁山脚下,有南北两条路可穿山而过,直抵会州。
北边人少的那条走白崖谷,南边人多的那条沿着祁水一路西进,绕的路远,但胜在平坦好走,故而多商贾旅人。镇外这条水声淙淙的溪流,便是祁水的下游分支。
进了祁山,前后几十里都找不到采买的村镇,故而秦艽一大早便领着周坦闻月骑快马,先行赶到镇上去置办。叫她们不急赶路,缓着走就是。
薛灵玥解开腰间的水囊晃晃,见还剩下些,朝后脆生生道:“小虎,牛乳喝不喝?”
“喝!喝!”小虎猛地推开车门,冒出小脑袋。
还没跑出来,一把被他娘亲抓住,平娘气红了脸,勉力道:“娘子,他不喝!”
说罢藏在身后的手一掌拍在儿子背上,低声骂道:“没规矩,娘子的东西你也敢碰,再有下回,叫你阿耶拿竹鞭子抽你!”
听风两个见状忙缩起脖子,不敢吱声,鬼头鬼脑地坐在车门外看热闹。
小虎小小的身子被打得哆嗦两下,委屈地噘着嘴,“阿娘,我知道错了。。。。。。”
薛灵玥张了张嘴,讪讪地收回水囊,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本想让他快些长个子,反让娃儿落了顿打,看来她御下的本事还是没学透,晚上再问问秦艽才好。
如此想着,正见前方不远,一骑快马从镇中飞奔而来。周坦立在马上,朝薛灵玥挥手行礼,高声道:“女郎,郎君已在镇中安顿好,派我来接您!”
薛灵玥顶着日头笑:“怎得去了这么久,你再晚些来,我们便自己去找了。”
“这不都怪那镇子里刚出了个命案!”周坦行至薛灵玥身侧,调转马头:“好些人都围在那看呢,衙役将路都堵死,属下耽误了些功夫才挤出来。”
薛灵玥一听,眼睛亮了:“什么案子,快讲来听听!”
周坦见她如此兴奋,下意识淹了口唾沫:“小的也没见着,方才听人说好像是个妇人死在家中,其余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死时衣衫不整,有人说她浑身是伤,还。。。。。。还有人说她怀着身孕!”
“咦,这案子不是才出的吗?怎么这么快镇中的人都知道了?”薛灵玥狐疑。
周坦一抹脑门的汗:“咳,您不知道,这镇子拢共巴掌大都地方,南边打个喷嚏,都能把北边的吓着。谁家丢个鸡狗,不用半刻就传得人尽皆知,更别说这样的大事。”
薛灵玥挑挑眉毛:“我原以为周护卫是个闷葫芦,想不到近日是越来越会说话逗趣了,平娘子你说是不是?”
“娘子快别被他骗了,这老东西说话忒得难听!”平娘啐他一句,脸上恼意不减,“娘子问你话,你老实答就是了,翻什么嘴皮子!”
“诶,这是自然!”周坦憨厚一笑,才道:“旁的事小人也没听清,只知道好像死者家中就剩一老一小,那哭得声音震天响,差役们都没辙。”
原是家中没有男人支撑门楣,怪不得人才刚死,便有那么多流言非议。薛灵玥对这案子感兴趣得紧,杏眼一转,夹紧马腹,道:“我先去镇中看看,你们自去客栈休息,不必来寻我。”
说罢如一骑绝尘,转瞬只剩一个背影奔入镇中。
案发的人家在镇子东头,此时篱笆小院门扉大敞,半人高的夯土墙上趴着一溜脑袋,个个垫脚扒手,瞪着眼睛往里看,生怕错过什么。
院外的土路上,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街坊四邻。
众人东张西望,窃语纷纷。
薛灵玥将马拴在巷口,闪身挤入人群。听了一会儿,正想要往前,肩膀忽得被人一拍,转过头来,秦艽正站在身后,替她挡住旁侧拥挤的人潮,他低笑道:“我还想着过来看看,回去给你讲,没成想你来得比我还早。里头如何了?”
“方才仵作刚进去,”薛灵玥抬手捂嘴,示意他弯腰,贴到秦艽耳边道:“这户人家的老汉和儿子都死得早,留下老妇儿媳和一个年幼的孙女,平日里三人靠着将几亩薄田租出去的收成尚且过活。这儿媳生得漂亮,性子泼辣,守寡后常有人上门来劝她改嫁,她婆母是个开明人,并不阻拦,反而帮她寻了个年轻的货郎,结果两人处过几日就黄了,后来也不曾往来。寻常她家鲜少有男人登门,上月有人说镇中开肉铺的刘屠夫来过几次,那老妇人似有不满,婆媳两个为此拌过嘴,不过之后便没了下文。”
秦艽叹为观止:“这么会儿功夫,你就连人家的家底儿都摸清了!”
“咳,都是方才那婶子心好,”薛灵玥一笑,拿出手中的杏子在秦艽胳膊上蹭了蹭,“喏,她还送了我两个果子呢,分你一个。”
两人动作一模一样,同时攥着果子啃起来。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仵作老爷出来了!”众人立刻往前凑,逼得几个腰带佩刀的衙役从院中奔出,朝外粗声驱赶:“走走走,在这儿看什么看!再不走把别怪老爷把你们都抓起来!!”
“这当官的也得讲道理罢!”一个身形圆润的妇人叉腰喊道:“我们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不过是站在咱们镇自己修的路上关心邻里,凭什么抓人!”
话音才落,几个汉子纷纷附和,声音高低叠错,引得四周吵嚷不堪。衙役们忙着平息□□,二人趁机又往前凑了凑,终于看清了院里的情况。
这院子拢共数丈见方,布置的整洁干净,墙边种了一些淡紫粉色的花草。三间土房坐东朝西,顶覆茅草,院中黄泥地干燥平坦,静放着一具衣衫齐整,神态狰狞,肢体微僵的尸首——她脸色青白,嘴唇淡紫,双手十指诡异地弯曲着,呈抓握状,即便是人已经死了,僵固的肌肉仍没有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