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院仿佛霎时变做一张戏台,那上生死阴阳,真真假假;下方看客事不关己,横加妄言。
薛灵玥靠在墙边暗暗咂舌,与秦艽道:“这乡间断案果然与众不同,你瞧那捕头说话也是随意得很,证据不全,猜的倒是起劲儿。”
秦艽歪过头,“那你觉得这刘屠夫有没有嫌疑?”
薛灵玥点头:“自然是有,但人命关天,不能信口开河。且不说没人确定那点心是他送来的,就算真是在点心中下毒,万一张慧娘不吃独食,把女娃也毒死了,他图什么?”她伸手指着张慧娘张牙舞爪的指头:“你瞧那上明显有些紫色的淤痕,也不知仵作验过没有。”
话音才落,拥挤的人群自动从中间散开,让出人宽的条路来,方才离开的仵作跟在此地的县丞身后,再次回到案发的小院。
几人一番耳语,捕头猛地一怔,眼睛睁得老大:“什么,那点心中当真发现了鼠药?”
“。。。。。。确实如此。”仵作抬手想示意他小声些,不想院外众人早听了个真切。
这会儿才赶来的县丞更是个神人,自信道:“那便只能是与张慧娘有所往来的汉子了!刘屠夫,还有那个什么在相看的——”
“小人当真冤枉啊!”窃语还未起,那屠户恨得双脚一蹬,差点瘫软在地:“自从张慧娘毁约退钱,我可再没登过门啊!什么狗日的点心更是不曾见过,老太太你可不能含血喷人!”
“老身何时说是你带来的了?”老妇把女娃往地上一放,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大人,这点心是正与我家媳妇相看的孟二郎送来的,但。。。。。。”
“但什么但,有话快说!”
此时烈日灼身,县丞心中已隐隐不耐。要不是人命关天,不可随意了结,他何须花个把时辰赶来此地破案。故而这会儿急得手上的蒲扇扇出了虚影儿,只想早些结了回衙门去。
老妇吓得哆嗦,颤声道:“老身只见过那孟二郎一回,听彗娘说他是个独身的山中猎户,因前日里她去山上采菇,不小心滑了一跤,幸而得他相救,这才结缘。。。。。。”
“你没见过,你家小女郎也没见过?”
老妇垂着头:“回大人,宁娘之前一直在会州的女学读书,因歇伏才回来休息几日,也是不曾见过的。”
“哦。。。。。。”县丞略一沉吟,用蒲扇盖在脑袋上遮阳,道:“即使如此,这孟二郎也嫌疑甚大,先画个象,派人进山去寻!”他视线扫过还瘫在地上的刘屠夫,冷声道:“把这人也一并带回衙去!”
刘屠夫没得法子,见众衙役立刻围上前来,只好拧着身子七扭八拐地被拽走了。
听了老妇的话,薛灵玥却是好奇,朝一旁的婶子道:“阿姐,会州还有小娃娃上的女学?我观这祖孙三人生活拮据,竟能负担得起?”
“我瞧你就是外乡人!”这婶子侃侃而谈:“会州的女学大得很,只要学堂里有的,什么都能教。年过五岁便可送去,每年也无束脩,交些吃食的钱就行。先前我们这儿不少有女娃的人家都想去试试呢。”
“为何是先前,如今听那老人家的话,女学不也还开着吗?”薛灵玥道。
这婶子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神神秘秘:“先前人说这女学是会州一个什么官老爷,花了好些年的功夫亲自督办的,火了好几年。但最近风头又不对了,传言他出钱出力,培养这些女娃,是为了给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家做那种事的,就是——”她挤了挤眼睛。
薛灵玥瞬时顿悟,前朝的扬州瘦马甚是出名,想来便是如此。
“所以你明白了罢!”那婶子叹口气:“往后宁娘的日子可难喽,小小年纪没了双亲,要不是她阿婆执意送她去会州念书,保不准还能多陪她娘亲些时日。”
薛灵玥一愣:“是她阿婆执意送她去会州的?”
“不可嘛,你别看她年纪大了,年轻那会儿还是个什么南边的大户小姐呢,那手不像咱们,是割猪草洗衣裳的,是弹什么。。。。。。”婶子抬头望天,努力回忆:“是几根儿的来着。。。。。。”
“七弦琴?”薛灵玥猜。
“诶对对对!”婶子一笑:“看来你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娘子嘞。”
薛灵玥哈哈笑道,“不过先前有幸随主家见过罢了,都是给人当差,不值一提。”
七弦古琴在本朝不论士农,人人可学可奏,在前朝却是只许官宦之家女子才能教习的高贵之物。
薛灵玥神情复杂地看向院中的老妇,她这会儿已经渐渐镇定下来,牵着女娃跟在领路的衙役身后,步履蹒跚地走出院中。
待到县丞率人回衙,众人四散而去,薛灵玥与秦艽才离开小巷。可一直到天色暗了,薛灵玥心里都揣着这事儿,反复地琢磨。
“你既放不下,咱们就去瞧一眼,省得夜里都睡不踏实,”秦艽坐到对面,出手点点她的额头,又指指跟前的果子,“你已经盯着它看了一刻钟了,再不吃我可吃了啊,别跟我急眼。”
薛灵玥这才慢吞吞地拿起来啃了一口,嘟囔道:“就是看了没用才难受,咱俩谁也不会验尸,你说当初在卫所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去学药理和验尸呢?!”
“得了吧,你现在这样就够吓人了,再学个验尸,我夜里真得打哆嗦。”秦艽揶揄道。
薛灵玥竖起绣眉:“瞎说,我哪儿吓人了?!”
秦艽轻笑着捧过来一面铜镜,“你自己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