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玥与秦艽骑快马赶到县衙,此时正值月黑风高,衙门空寂无人,连一丝鬼影都没有。只有敛房外的白灯笼高悬摇曳,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摸黑儿溜进去,里面只停放着一具尸身,白色的敛衾微微隆起,正是死者张慧娘。薛灵玥蹲下身,吹亮手中的火折子,翻阅开木床侧面悬挂的验尸格目。
粗粗一扫,她轻声道:“此地的衙役果然办案草率,敷衍马虎,遗漏了许多证据,你瞧那指尖的痕迹就没有记录。”
炎夏刚过热意尚存,人死了一天,已经开始散出一股淡淡的莫名气味,秦艽实在不愿意靠过来,虚掩着口鼻,勉强瞥了一眼道:“既然不写,恐是他们觉得不重要,那会不会压根儿不是淤痕,而是花草的汁液?”
“诶,你这么说倒也在理!”薛灵玥喃喃,放下手里的东西,说着便要去碰张慧娘的手,被秦艽一把眼疾手快地拉住:“那可是死人!”
“死人怎么了?说的好像你没杀过人一样。”薛灵玥不以为意,哗啦一下撩开敛衾,露出青灰色的尸身,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臭气更加明显。
秦艽满脸的嫌弃,登时后退几步,辩解道:“那能一样吗,我平日管杀也管埋啊。。。。。。”谁会大晚上亲亲热热地拉着死人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张慧娘的尸身僵硬冰凉,张牙舞爪的手指悬在半空。薛灵玥蹲在旁边,鼻尖儿几乎贴上她的手指,离得近了,吸着鼻子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再细看十指指尖,个个皮肉圆润,全无伤痕,发紫处的边缘模糊不一,痕迹斑驳,正是水泽干涸的特征。
她不禁笑道:“还真叫你说对了。”
思及今日在死者家院中见到的花草,薛灵玥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些模糊的印象,却又想不起来,便道:“你记不记得,他们家好像种了什么东西是紫色的?”
秦艽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真后悔让她来,下意识开始打岔:“许是有吧,我也没细瞧,你们女郎平日用来染指甲的花草不就是什么红的紫的吗?”
“那是红凤仙,价比黄金,她一个山中农妇怎么会种得起!”薛灵玥一见他翘尾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登时没好气得堵了他一句,但话音才落,忽得脑中灵光一闪。
染指甲的花草。。。。。。
前朝的官家小姐。。。。。。
紫铆,毒草,心悸而亡。。。。。。
薛灵玥蹭地站起身来,“我知道是谁杀了张慧娘了!”
却说这日在县衙呈供画象后,老妇便带着小女郎回到家中,静候县衙抓人缉凶的消息。
此时天色将晚,祖孙俩却还未就寝,因着一日发生的天翻复地的巨变,心中皆是自难平息。
屋中的炕上铺着两床整齐的棉被,那小女郎早哭哑了嗓子,眼睛红肿的似两颗桃子,瘦弱的身体抽噎着缩在阿婆温暖的怀抱里。
“宁娘莫怕,待过了你娘亲的头七,阿婆便送你去读书,”老妇轻拍着娃儿的脊背,“往后别担心你阿娘的事,待你出去走走,看看,便发现这外头的天地大得很,万事万物自有他的造化,不必为这些烦恼。”
“那阿娘的造化是什么?”她哭着问。
老妇神色复杂,刻意避开宁娘的视线,“她呀,她是漫天飘散的草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只好随风落到石头缝儿里,能钻出芽儿来,却长不成参天大树。一切来也轻轻,去也轻轻,终要归到尘土里。”
宁娘似懂非懂,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在阿婆粗糙的掌心间颤动。
老妇的声音越发干涩:“宁娘,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高高的,长到那天上去,替你阿娘看到她从未见过的光景。到那时她在天上,也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要怎样才能长成树?”宁娘抽噎着,轻轻的问。
“去读书。”老妇坚定道:“去考女官,不要害怕自己的野心,咱们要堂堂正正的去做寻常女子敬畏的事情。”
宁娘一下坐起来,摸着泪儿道:“可学堂已经没了。。。。。。”
“不要紧,阿婆再去寻别的,天底下这么大,学堂多得是!”老妇将娃儿拉回怀中,干枯的手换换抚摸着宁娘的后脑,直到感觉她抽泣的身子渐渐平复。
暗夜中,烛火熄灭。
怀中传来宁娘平静的呼吸声,她睡熟了。老妇手指微颤,“孩子,你要往前走,万事都有阿婆在,阿婆不会让任何人困住你的。”
声音轻的仿似叹息,消融在幽静无光的夜里。
小院儿里已没了那些花草的痕迹。院边墙檐下裸露的泥土蓬松湿润,微微陷出一个小坑,仿佛才被人翻弄过。
薛灵玥目光一沉,悄声道:“咱们来晚了,果然都被她斩草除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