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柳叶绣弯刀按照巡检衙役的规矩,一左一右紧贴著插在那条红弯带下,一条红索扎在腰后。
脸上洗尽铅华,半点脂粉也无,更衬得肌肤光洁如蜜,眉眼间自带一股逼人的英气。
这般雌雄莫辨、英姿颯爽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俊美得惊心动魄的“兔儿爷”!
扈三娘正自垂手肃立,忽觉大官人的自光扫了过来,那目光仿佛带著昨夜的记忆,火辣辣地烙在她身上。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去护住身后!
那骑马时紧束的汗巾子,昨夜她特意换了块更厚实吸汗的,外头再多了层掩盖,生怕再勒出那羞死人的印子————
想到昨日暖阁里那丁字痕被大官人瞧了个分明,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衝上脸颊耳根,慌忙低下脑袋,盯著自己沾了晨露的靴尖,再不敢抬眼看人。
只学著衙门里小吏参见上官的模样,抱拳躬身,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硬:“卑职扈三,参见大人!听候差遣!”
大官人將她这副强作镇定又羞窘难当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也不点破,只閒閒问道:“嗯。可曾用过早饭了?府中下人可有怠慢?”
边说边踱著步绕了过去。
扈三娘依旧低著头,低答道:“劳大人动问,已————已用过了。府上————甚是周到。”
她顿了顿,似乎回味了一下,小声补充道:“一碗鶉羹,汤色清亮,肉都燉得化在汤里,上面飘著切得细如髮丝的笋丝和鸡樅————更有一碟子酥油鲍螺,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这般精细的吃食,在我扈家庄,从未尝过。”
她说著,脸上那点因羞窘而起的红晕,又染上了几分对美食的由衷讚嘆。
扈三娘垂首肃立,说完忽觉身后袍袖带风!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大官人竟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她背后!
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就忍不住双手捂上臀儿去。
耳边却听得大官人那平淡无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隨我来。”
扈三娘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血色,僵硬地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上大官人的脚步。
大官人登上一辆裹著厚厚帘的青呢暖轿,呵著白气,跟在轿旁几个隨送护卫中。
不多时,便来到西门府深处戒备森严的护院大院。厚重的包铁木门推开,一股混合著汗味、皮革味、血腥气,还有浓烈酒气和炭火烘烤的热浪猛地扑面而来!
与门外的酷寒形成冰火两重天。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场中积雪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四周却燃著熊熊炭盆,火光跳跃。
就在两人踏入这热气蒸腾之地的剎那——“吼——!!!”
如同冬雷炸响!震得棚顶积雪簌落下!只见场中四五十条精赤著上身、筋肉虬结如铁的彪形大汉,正冒著白气在雪泥中翻滚角力、挥舞沉重的包铁木棍和各种奇门兵器!
此刻齐刷刷停下,目光如饿狼般投向大官人!
隨即,所有人单膝跪入冰冷的泥雪中,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声,齐声咆哮:“大人!!!”
声浪裹挟著热气,杀气腾腾!那百十只眼睛里燃烧的,是如狼似虎的剽悍!
这群原本在江湖上漂著、有今日没明日的绿林好汉。
西门大官人赏下来的,是实打实、响噹噹雪银!
是让自家婆娘爹妈能在热炕头上嗑瓜子、崽子能在雪地里撒欢打滚、不必提心弔胆官府捉拿仇家上门的安稳日子!
这一切,便是最好的忠诚。
谁想要毁了自家的好日子,自己便隨时能为主子扑出去拼命!
扈三娘走南闯北,更送过不少山货上门,见过不少大户的护院,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比起眼前这群在冰天雪地里赤膊操练、浑身蒸腾著白气的悍匪,他们简直温顺得像一群躲在草窠里的鵪鶉!
就在这时,炭火光影晃动,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分开蒸腾的热气,踏著积雪大步流星走来。
那人正是武松!他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无袖短褐,虬结的肌肉在火光下賁张如铁,呼出的白气凝成一股粗壮的白练。
走到大官人面前,叉手一礼,声音低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