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只对侍立一旁的关胜挥了挥手,那姿態如同驱赶几只苍蝇:“带他们下去,弄些热汤热饭,填饱肚子。冻了一宿,也够他们受的。”
关胜抱拳,沉声应了个“遵命!”便领著那群如蒙大赦、却又心头沉甸甸的“好汉”退了出去。
待关胜迴转,刚踏进门槛,一股焦糊味儿便直衝鼻腔。抬眼一瞧,只见大官人正慢条斯理地,將桌上那厚厚一摞关乎数条人命的卷宗,一张张、一页页,隨手丟进脚边烧得正旺的炭火盆里!
橘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纸页,捲起黑边,化作片片灰蝶,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打著旋儿飞散。
关胜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而出:“大人!这————这是为何?!”那些可都是攥在手里的命脉啊!
大官人將最后几页残纸丟入火中,拍了拍手上的醃攒,这才转过脸笑道:“为何?老爷我又不是那耶律大石,要靠这些扰乱北疆。”
“不过是叫这些山猫野狗安分些,別在老爷我的地界上乱吠乱咬罢了,或者在老爷剿匪追缉的时候提供些情报而已。”
大官人坐回位置:“对付这等货色,何须真箇捧著这些不知是真是假、是虚是实的破烂玩意儿?没得脏了手,也污了眼。”
火光在他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深沉:“老爷我特意把这几个头头脑脑都凑到一块儿,让他们互相照个面,——他们心里头,自然就多了一层顾忌。互相盯著,比老爷我盯著还管用!”
“总归是些鸡肋一般人物,能用到他们时,老爷我一声招呼便是。若用不到那也无关紧要!记住。。。。。你我的天地,在这庙堂之高!在这金鑾殿前!何须把心思力气,浪费在这些绿林里?”
大官人冷笑一声:“这些所谓的绿林势力,真惹得老爷我不耐烦了,一道令下,调遣官兵围剿,不过是翻翻手掌、碾死几只臭虫的勾当!费得什么精神?”
关胜听得这番言语,只觉得眼前这位大人,心思之深、手段之高、眼界之远、心肠之冷————远非寻常官可比!
他深深一躬,腰弯得如同被压折的劲弓,那声“是!”字,发自肺腑,斩钉截铁!
大官人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吩咐道:“传话下去,让兄弟们收拾停当,准备打道回府—回曹州!”
关胜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喜色,抱拳应道:“遵命!大人!”然而,那喜色只一闪,便凝在脸上,他嘴唇囁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大官人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吹著浮沫:“有话便说!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
关胜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更直,声音却带著几分沉鬱:“大人明鑑!此番————此番泼天的大功,擒获如此多勾结辽寇的巨寇,事发在山东东路地界。按我大宋的章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压下心头的不忿,“按制,此等涉及数州、震动地方的大案,多半会被留守司、转运使司,乃至济州府衙、曹州府衙爭著揽去勘问!”
“功劳簿子,怕是要被济州、曹州这些地方衙门分去大半头彩!咱们这些真正出生入死、刀头舔血的兄弟————”
后面的话他没说透,但那忧虑清清楚楚:功劳会被层层分润、截留,最后落到他们这些濮州来的军汉头上的,怕是只剩些残羹冷炙,甚至连个正经的“首级功”、“捕获功”都难保录上名册!
大官人听罢,非但不恼,反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將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关巡检,你多虑了。”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你且记住,本官是谁?是提点山东提刑司提刑!
这案子,既然撞到了本官的手里,人犯是我提刑司拿的,口供是我提刑司录的,卷宗————哼,也是我提刑司烧的!此案从头到尾,就是我山东提刑司独办的铁案!”
他走到关胜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这份泼天的功劳,谁也甭想从爷我嘴里抠走一块肉去!放心,功劳是我的,自然就少不了你关巡检的一份厚赏!你手下那些跟著拼命的兄弟————”
说到此处,大官人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现实的冷意,“————他们终究是濮州军卫的兵,按规矩,这功劳薄子,怕是真的难以越过濮州,直接录到他们头上。朝廷的赏赐、升迁,未必能落到实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性:“不过————本官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之人。此番兄弟们著实辛苦,也折损了些人手。这样,回曹州后,你替我私下里走一趟,备下些实在的心意”
”
“每人按出力大小,赏赐纹银若干。阵亡的,抚恤加倍。这银子,不走公帐,是老爷我自个儿腰包里掏的!权当是给兄弟们压压惊,补补家用。”
关胜虽然只是巡检,这些官兵也只是借调给他暂时指挥,但对这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多了一份生死情分!
想到手下那些同生共死的袍泽,想到他们可能浴血奋战却连个名分都捞不著,心中始终难安!
可如今大人竟肯自掏腰包抚恤亡者,要知道他根本没有义务这么做,这份“恩义”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看重的那根弦!
“大人!”关胜虎目圆睁,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
他猛地推开一步,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甲叶撞击地面发出鏗鏘之声。
他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大人恩义如山!关胜——关胜代兄弟们,叩谢大人天恩!关胜此生,愿为大人牵马坠鐙,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起来吧,无须多礼!”大官人重重一拍关胜肩膀,力道沉实:“至於你那份功劳,更不必多说!行久自见分晓!”
关胜心头滚热,又是一抱拳,声如洪钟:“標下明白!”这才起身,恭敬地退后半步,侍立在大官人身后,恰如铁塔镇山。
偏生此时,一阵香风裹著焦灼气息扑来。玉娘鬢髮散乱,气喘吁吁地抢到跟前,声音带著哭腔:“大人!大人不好了!那位——那位贵主儿——高烧得滚烫,浑身抽搐起来,牙关紧咬,瞧著——瞧著竟像是发了羊角风!这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