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他心知若再纠缠下去,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顷刻间便要扫地!万般无奈,他猛地从怀里贴身钱袋中掏出一锭雪花大银,看也不看,摔在阎婆脚边冻硬的雪泥里!
“拿去!依你便是!休再聒噪!今日午时,我要在宅中宴请雷都头!你速去置办一桌上等酒席,鸡鸭鱼肉,时新果品,热汤热酒,务必齐整热乎!若再纠缠不清,误了我的事,休怪宋某翻脸无情,以后一文钱你也休想再得!”
阎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赶紧送来宋江胳膊,弯身將那锭沾了泥污的银子捧起,紧紧捂在胸口!
“哎哟!我的好押司!”阎婆脸上笑开了花,“只要你来便好!您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体体面面,热气腾腾!莫说雷都头,就是玉皇大帝吃了也挑不出毛病!我这就去!这就去集市上採买!保管误不了您的大事!”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諂媚著,一边將那锭冰冷的银子宝贝似的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
再不敢有半分拉扯,只衝著宋江千恩万谢地作揖,然后扭著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像只终於找到过冬食粮的老鼠,欢天喜地、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转眼就消失在寒风凛冽的街角。
宋江定了定神,想起吴用的计策刻不容缓,首要便是寻那雷横。
他裹紧袍袖,走入县衙,正巧看见雷横穿著厚厚的皂隶棉服,挎著腰刀,正要出门。宋江紧走几步上前,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拱手道:“雷兄弟辛苦,这大冷天还在巡街。”
雷横见是宋江,也抱拳回礼,呵出一口白气:“宋押司!正要去提刑衙门候用,这鬼天气,冻煞人也!他们——唉,不知熬得住这牢里的阴寒不?”
宋江凑近些,压低声音,寒风几乎將他的话语吹散:“都头,正有要事相烦。今日午时,烦请都头务必移步到小弟城內那处小院,有极紧要之事相商,万望拨冗!”
雷横是粗豪性子,但並非蠢人,见宋江神色凝重,又特意避开衙门在城外私宅相邀,心知必有天大缘故。
他当下也不多问,爽快应道:“押司相邀,又是紧要事,雷横便是爬也爬去!午时准到!”
宋江心头稍定,拱手道:“如此,宋某恭候大驾。”辞了雷横,他只想快步离开这喧器之地,寻个有炭火的温暖所在清静片刻。
方才宋江离去时留下的脚印,顷刻间便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就在这风雪稍歇的当口,那个斗篷的身影,步履沉稳,踏著牢內湿冷结冰的石板路,在狱卒引领下,径直走向关押晁盖的重囚牢。
“晁保正。”斗篷人停在柵栏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晁盖耳中。
晁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凌乱的髮丝看向来人。
那身影,那声音——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衝散了脸上的麻木!
他猛地挣扎著想要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是——?”
斗篷人环顾左右,掀开了那遮蔽容顏的帽檐。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清癯出尘的脸庞,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公孙先生!”晁盖的声音先是激动而后压得极低,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真的是你!天可怜见!某还日夜忧心,生怕你也遭了那狗官毒手,我等兄弟岂非绝了指望?”
公孙胜目光沉静:“贫道自有趋避之法。保正受苦了。贫道此来,便是为搭救诸位兄弟脱此樊笼。”
此言一出,晁盖眼中精光爆射:“好!好!某便知公孙先生乃信义之人!必不负我!哈哈哈,天不绝我晁盖!看来某果真是那天命所归之人!区区牢狱,焉能困住真龙!”
公孙胜眉头和嘴角猛的压抑不住跳了跳,只低声道:“保正且忍耐,静待时机。”
很快,公孙胜被引至吴用所在的单间。
“哎呀!竟是公孙先生!天寒地冻,先生竟冒险来此,学究——学究感激涕零!”吴用赶紧收回蛤蟆状,挣扎著起身,眼神却在公孙胜脸上飞快地扫视,捕捉著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公孙胜还礼:“学究安好?贫道来迟。救人之事,贫道已有计较。”
“哦?”吴用脸上喜色更浓,眼底的警惕却更深一层,並未说出自己的谋划,“不知先生有何妙计?此间看守森严,插翅难飞啊。”
公孙胜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贫道探得消息,必会將诸位重犯押解至济州府提刑院覆审!此乃天赐良机!待押解队伍行至险要处,贫道自会现身,劫夺囚车,救诸位兄弟脱困!”
这计策——竟与他自己不谋而合!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然而,依旧不露出半点声色!
他连连拱手:“妙!妙计啊!先生真乃神机妙算,学不及也!若能如此,学究与眾兄弟性命,皆先生所赐!”
心中翻滚不停,七人之中,唯公孙胜提前远遁,行踪飘忽。
官府能如此精准地直扑宋家庄,將我等一网打尽,最大的嫌疑不就是这个提前离开、行踪不明的入云龙公孙胜吗?
可如今却又来救我等,如此大费周章想必不是他。
那又是谁告密?
阮氏三雄?那三兄弟虽是义气,但性子粗豪,酒后失言或无意中向乡里炫耀露了马脚,大有可能!
又或是那白胜?那廝本就是个帮閒赌徒,受伤轻微还不如我,期间又出去赌了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