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恭勒住马韁,那马喷著浓重的白气,在深雪中踏了几步。他深吸一口寒气,丹田发力,如沉雷滚过风雪,清晰地撞在厚重的寨门上:“开门!来访客商,购马歇脚!”
寨墙上火把晃动,一个粗嘎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深更半夜,风雪交加,哪来的客商?报上名来!”
“南地购马的行脚,姓史!”史文恭回答得乾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墙头沉默片刻,似在打量。
那声音復又响起:“既是行商,规矩懂吧?把傢伙什儿都卸了,放在壕沟外头!弓箭、刀枪,一件不留!”
史文恭眼神微凝,扫了一眼身后疲惫却依旧保持警惕的眾人,沉声道:“照做!”
他自己率先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那柄长刀,连鞘一起,“哐当”一声丟在雪地里。又把手中钢枪插在雪地中。
其余轻壮纷纷將手中棍棒、弓箭等物,一一弃在雪堆之上,转眼堆起一座小小的兵器丘。
寨墙上传来一阵机括绞动的沉重声响,那包铁的巨大寨门“轧轧轧”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两马並行。
门內火光通明,照得门洞亮如白昼。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巡逻队鱼贯而出,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短刀,眼神锐利如鹰隼,行动间透著一股剽悍精干之气。
为首一个头目,脸上带著风霜刻下的深纹,目光在史文恭等人脸上和地上那堆兵器上来回扫视几遍,这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抱拳道:“史大官人莫怪!近来地面不太平,俺们曾头市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得罪了,得罪了!”
他一挥手,手下兵丁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將地上的兵器迅速收敛綑扎起来。
“豪客远来辛苦,风雪甚大,快请进寨歇息!热水热饭,暖炕火炉,一应俱全!兵器嘛,离寨时自当奉还,分毫不少!”
史文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牵马当先步入寨门。
王三官等人紧隨其后,一进寨门,那沉重的木门便在身后“轰”地一声重新关闭、落閂,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黑暗。
甫一踏入寨內,眾人眼前豁然开朗,连那刺骨的寒风似乎都被高墙挡去了大半。
眼前景象,竟让连日跋涉、见惯了荒凉的眾人,包括那王三官在內,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宽阔的主街贯穿东西,两旁店铺林立,虽已是深夜,许多铺面依旧挑著灯笼营业0
酒旗望子在风雪中招展,客栈门前悬掛的气死风灯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晕,映照著檐下悬掛的冰棱。
更有那热气腾腾的食肆,肉香、酒香混杂著炭火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勾人馋虫。
街上行人竟也不少!裹著厚实皮袄的宋人商贾高声谈笑。
穿著左衽皮袍、发或扎著髮辫的辽人壮汉,挎著弯刀,三五成群地从酒肆里摇晃著走出,嘴里喷著酒气,说著听不懂的胡语。
角落里,几个戴著尖顶毡帽、面容轮廓深峻的西夏人,正围著一堆皮货低声討价还价。
甚至还能瞥见几个肤色更深、穿著样式奇特袍服的海客身影,在人群中匆匆走过。
街边摊贩尚未完全收市,借著灯光和火盆,可以看到摊子上摆著北地的毛皮、风乾的牛羊肉、闪亮的辽国鑌铁刀具、西夏的青盐、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色彩斑斕的琉璃珠子————
叫卖声、还价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骡马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喧囂。
王三官看得目瞪口呆,扯著身边一个伴当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爷!
这————这曾头市里头,竟是个万国通衢的买卖地界?宋人、辽狗、西夏和金蛮————还有那些不知哪来的海外野人!这————这哪里是边塞,简直比东京州桥夜市还要热闹三分!”
他心中那点刚被寨墙激起的警惕,瞬间被眼前这光怪陆离、热气腾腾的市井景象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惊异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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