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横、宋江反了!快上马!”
他枪法精妙,枪尖虚晃,逼得晁盖等人身形一滯,那枪桿顺势一挑,竟將瘫软如泥的周文渊从轿中硬生生挑了出来,甩在自己马鞍前!
“朱仝兄弟!你————”晁盖又惊又怒。
朱仝却不答话,只深深看了晁盖和雷横一眼,猛地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驮著魂飞魄散的周文渊,四蹄翻飞,衝破风雪,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坏了!”宋江眼睁睁看著周文渊被朱仝救走,手中还滴著血的尖刀“噹啷”一声掉在冻土上。
他一张白脸此刻更是惨无人色,嘴唇哆嗦著,浑身筛糠似的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放虎归山——放他走了——我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说到后来,已是带了哭腔,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
晁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宋江,虬髯上还沾著敌人的血点,声若洪钟:“事已至此,懊悔何用?此处非是久留之地!江湖上早有传闻,那梁山泊八百里水泊,聚得好汉,招兵买马,正缺兄弟这等大才!不如弃了这鸟官,隨我等兄弟,一同上山快活去!大碗吃酒,大块分金,岂不强似在此担惊受怕,受人鸟气?”
那宋江兀自惊魂未定,嘴里只反覆念叨著“完了完了”,眼神空洞。雷横、吴用等人不由分说,架起他那软绵绵的身子。公孙胜袍袖飘飘,道了一声:“是非之地,速走!”
眾人再不敢耽搁,搀著失魂落魄的宋押司,深一脚浅一脚,踏著没膝的积雪,朝著那水泊梁山的方向,踉蹌而去。
风雪更大了,很快便將地上的血跡和蹄印,连同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一併掩埋。
且说这日的荣国府也是波澜起!
大清早便平地捲起一阵阴风邪气。那王夫人一张脸绷得铁青,如同庙里的泥胎判官,后头紧跟著周瑞家的、吴兴家的几个心腹陪房。
这几个婆娘,也都是惯会看眉眼高低、捧红踩黑的主儿,个个面色不善,脚下生风,直扑宝玉屋子而来。
及至院门前,王夫人眼皮也不抬,只从牙缝里冷冷迸出两个字:“掩门!”
一个小丫头子慌得手脚发软,將那朱漆院门“吱呀”一声虚掩上。
这门一关,仿佛隔断了阳间,一股子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死寂,登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树上雀儿都噤了声。
宝玉刚撂下早饭的碗筷,正歪在榻上由小丫头子捶腿,猛见母亲带著这群煞神也似的执事媳妇闯进来,那架势,那脸色,绝非寻常!
他心头“咯噔”一下,慌忙堆起笑脸,趿拉著鞋迎上前去,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让座:“太太来了,快请坐。”
谁知王夫人如同没瞧见他这个人,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她一双丹凤眼,此刻却射出两道寒浸浸、毒蛇信子般的冷光,刀子似的在满屋子丫鬟身上剐了一遍,看得人脊梁骨发凉。
隨即,她一言不发,抬脚便往里间走,径直在上首那张楠木交椅上端端正正坐下,活像一尊要审阴断阳的阎王爷。
袭人得了信儿,心头突突乱跳,硬著头皮捧上一盏滚烫的枫露茶,小心翼翼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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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请用茶。”
王夫人眼皮子耷拉著,既不接茶盏,也不发话让袭人起来,只把那淬了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挨个儿在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丫鬟脸上滚过。
眾丫头只觉得那目光刮在脸上生疼,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把头埋进腔子里,心里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这祸事要落到谁头上。
宝玉见此光景,一颗心早沉到了腔子底,料定是前头那些“淘气”事发作了!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嘴里发苦,偏又不敢动弹分毫,只得缩著脖子,如同待宰的鶉,垂著手,蔫头耷脑地侍立在母亲身侧。
王夫人坐定了並不急著提那晴雯,却先森然开口:“去!把跟前儿伺候的,那些个没王法、敢撒野的浪蹄子,不拘大小,都给我叫进来!”
袭人见她盛怒至此,哪敢多问半句?只得喏喏应声,低头出去。
不一时,唤了麝月、秋纹等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鱼贯而入,一个个也嚇得面无人色。
其余小丫头子,皆被赶到廊下,如同待宰的鸡鸭,伸著脖子鵠立著,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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