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蒂尼夫妇是被窗外救护车的警笛声惊醒的。两人刚睁开眼睛,便察觉到异样——走廊的灯光正从卧室门缝底下透进来,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天哪,这是怎么了?”玛丽莎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切萨雷轻轻拦住:“你先别动,我去看看。”
老人披上外套,谨慎地推开房门。只见长子保罗正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焦灼。
“保罗?你怎么回来了?”
切萨雷话音未落,两名急救员已经抬着担架从乔瓦尼的房间快步走出。年轻人躺在上面,脸上被摁着氧气面罩。
“爸爸,我先跟车去医院,具体情况晚点再说!”马尔蒂尼紧盯着乔瓦尼因缺氧而发紫的嘴唇,来不及多做解释,便跟着急救人员匆匆下了楼。
救护车内,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而规律的滴鸣。急救员一边调整设备,一边快速询问:“这太奇怪了,他好像是溺水了。他最近有没有游过泳?或者任何可能损伤肺部的经历?”
溺水?
马尔蒂尼迅速抬起头,望向身旁半透明的克鲁伊夫,总觉得对方的身躯似乎模糊了许多。
“……他只在四年前溺过水。”克鲁伊夫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目不转睛地望着呼吸微弱的小儿子。
马尔蒂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克鲁伊夫在说什么——无缘无故的低烧与缺氧,荷兰人更加模糊的身体……
自从他能看到荷兰人的那一晚起,他就已经清楚了这场“命运游戏”的具体规则。
是时间线在崩塌。
马尔蒂尼扭头对急救员说道:“他之前跌进过河里……”
“那我们或许就要考虑延迟性溺水的可能性了,你发现得很及时,要是再晚一点,他可能都撑不到早上。”急救员飞速说道。
可车内的马尔蒂尼与克鲁伊夫在听到“溺水”这个字眼时就已然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延迟性溺水,因为乔瓦尼此刻正在被拖回1996年的那条河中。
马尔蒂尼握紧拳头,庆幸自己与乔瓦尼存在着某种共感,也庆幸自己在被窒息感惊醒后决定回老宅看看。
他甚至不敢回忆推开乔瓦尼房门时的画面——年轻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而克鲁伊夫跪在床边,向来挺直的脊背佝偻着,双手徒劳地悬在乔瓦尼身体上方,平日里冷静的面容被绝望与惊恐撕碎,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幽灵……
克鲁伊夫咬紧牙关,压低声音说道:“恐怕是这个时间线上的我察觉到了乔的身份,起了想要与他相认的念头……甚至可能已经在与乔相认的路上了,或是做了任何与这相关的事情。”
但怎么可能?克鲁伊夫皱起眉头,他比谁都了解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绝不会贸然行动。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
“……是马尔科。”克鲁伊夫忽然说道,“圣诞节时乔瓦尼丢过牙刷。而马尔科之前就试图拔他的头发,一个长期使用的牙刷完全可以用来做亲子鉴定。这个时间线的我,恐怕已经拿到了结果。”
马尔蒂尼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他可以立刻给荷兰人打电话。
“你的号码是什么?我现在就劝他……”他已经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直接对克鲁伊夫说道。
克鲁伊夫却直接打断道:“劝他不要相认?且不论他凭什么要听一个AC米兰球员的话,你要如何对他开口?”
“告诉他你刚刚找到的小儿子正在被时间悖论谋杀?而起因是你在意大利捧起大力神杯前试图与其父子相认?恕我直言,若不是我正在亲身经历这一切,任何人对我说这些,我都会认为他疯了,或者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更何况——”
“想想德媒最近的报道,他不可能允许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冠以私生子的污名。”
马尔蒂尼闻言陷入沉默,他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乔瓦尼,那能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年轻人在时间悖论下一点点窒息?
“……我知道自己有多固执,也许只有我才能阻止我自己。”荷兰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说道,“让我去见这个时间线的自己。”
“我知道你能听见!”他提高声音,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让我去见他!!”
马尔蒂尼惊讶地看着克鲁伊夫的身体忽明忽暗,如同风中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隐约感到,男人正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交涉——与那股所谓的幕后神秘力量。
“哪怕代价巨大?”半晌,克鲁伊夫终于听到了回应,“你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只是处于不同时间线。按规则,你们不能直接对话,除非你接受自己目前的存在彻底消失。”
荷兰人却轻笑一声,松了一口气,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只要能救他,我就算立刻消失又何妨?”克鲁伊夫笑着说道。
神秘声音却忽然流露出一丝不解的语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愿望不是与儿子重逢吗?”
救护车拐过一个急弯,车内所有的仪器都发出了轻微的晃动声。
克鲁伊夫只是露出苦笑,望向奄奄一息的乔瓦尼。如果有可能,他何尝不想亲手拥抱他的约菲,但现在天平的另一端是他儿子的性命。
与之相比,他的执念、他的性命、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