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少女却再度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也不是讥笑,声音很轻,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清除我?”少女的声音铜钟般在他脑中回响,轻盈之余,甚至夹杂着一丝悲悯,“你打算用什么清除我,用你对那位圣女的憧憬和爱戴吗?”
尤利西斯:“圣女会无条件庇护棱镜教的每一个人。”
“是吗?”少女的声音游荡着,而后忽然染上了恶劣的味道,“可如果我说,你口中的圣女从来不存在呢?”
尤利西斯定住,随即暴怒。
“胡说八道也得有个限度。”尤利西斯死死盯着石像顶上的少女,表情像是要撞碎石像然后把她扯下来活剥了。少女却依然是原来的样子,甚至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信不信随你。”少女说,勾了一下手指,血色天空忽然像浓汤那样翻滚了起来,一颗颗水滴状的半透明怪物从中间垂下来,像是正在孕育的胚胎,透过外层透明的胶质物,尤利西斯可以看到他们身体的血管以及活跃的心脏。
拿起手里的“象牙”,少女看着最顶端晕开的光点,语调轻松,仿佛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故事:“这个世界由祂而来,我最了解祂,也最了解这个世界。如果你想寻找一位全知全能的先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尤利西斯:“就凭你,全知?你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少女笑嘻嘻地说了这一句,而后声音低垂下来,像是在说某个诅咒,“至少我还知道,你曾在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热,至于时间么,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回光之年前夕,对么?”
不等尤利西斯反应,少女又说:“我还知道,你是没落的贵族出身,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重现你们家族的荣耀。你按照他们的要求信仰棱镜教,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寄托在圣女身上,但你其实并不愿意信仰谁,你只是想找一个足够安全以及可以被依赖的地方。
“不但如此,你还非常憎恨你的父母。不,也不算憎恨,最多只算是怨怼。你记得你小时候没有及时回应他们的呼喊,于是你的父亲从厨房里抽出一把黑色刀柄的菜刀,说要割掉你的耳朵。
“你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想教别的孩子认字,收取家教费以帮家里减轻经济压力,却被母亲指责成只能看到钱的短见庸人,并被迫听了一晚上你们家族的没落史。第二天你因为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不停发呆,没有及时起来帮忙收拾盘子,你的父亲就将叉子甩到了你的面前,问你为什么这么没有眼色。
“当然,最让你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件事。就在独立战争爆发前期,你的父母听说附近城市在招收学徒,软磨硬泡要你过去面试,并要求你乘坐价格高昂的单人轿车,因为这样更安全可以让他们放心。但他们对钱这件事只字不提,于是你最终拿出了你这些年靠偷偷写稿攒下来的钱,坐上了那辆车。
“车主听你向他询问车价,收取了你100个玛纳点数。你没钱吃饭了,饿着肚子前往教堂,面试结束后你想去盥洗室洗把脸,却正巧看到另一名面试者正在和神父交谈。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递给了他,神父用手指在胸口了一个圆圈,收下了那个东西。傍晚你收到了教堂的拒绝信息,又打不起价格更为昂贵的夜间车,最后只能在街头走了一晚。等到第二天你找到了司机,说起昨天车费的事,对方告诉你你被骗了,这段路程只需要30个玛纳点数就可以走完。”
听着少女的话,尤利西斯的脸色慢慢从一开始的苍白变成铁青,最后再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愠怒:“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
少女:“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只有你最清楚,不是么?”
尤利西斯咬着唇,呼吸被颤抖的胸腔震得发抖:“就算是这样,你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圣女会惩治世间的一切罪恶。”
少女咯咯笑起来:“好啦,不逗你了。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耐心等一等,时间会向你证明,谁才是那个全知全能,并实现你愿望的人。”
尤利西斯:“我不需要你来证明。”
少女:“如果你真的不需要,那么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对话了。”
尤利西斯还想辩驳,却听到少女开口:“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你都不会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你身边的人讨厌你,你的教皇忌惮你,你不会在圣得多大教堂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等到蛮荒十七年的时候,圣女怀孕的消息会响彻整个纳克斯教皇国,而在蛮荒十八年,圣女会杀死国王,抛弃她的子民和信徒叛逃。
“血和肉会填满圣得多大教堂的每一个缝隙,届时,你就会触碰到棱镜教的真相。”
尤利西斯又惊又怒:“你在说什么,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
少女在她脑海中笑了一声,似乎是打算保留一些神秘感。尤利西斯正等她答话,却忽听少女吐出四个字:“红月魔女。”
“红月魔女?”尤利西斯皱眉,忽然听到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循声看去,发现发出声音的是天空。云层之上,一轮血红的月亮正从滚动的天空中涌出,一伸一缩,形容诡异,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枚因身体排异而从身体里挤出的石块,好像下一秒就会有血从周围落下来。
月光像红蛇那样在空中飞舞,照在石雕的身上,让她的裙摆看起来像是染了一层红锈。
毫无征兆的,尤利西斯眼前一黑。
视线回拢,尤利西斯猛然呼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回到了禁书室。
蓝水晶贴着自己的掌心,生出几分温热的触感。
向后退了几步,尤利西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禁书室被入侵的事情很快就暴露了,尤利西斯提前清空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那晚的守卫被拉到教堂前当众砍了头——因为擅闯圣得多大教堂禁书室在纳克斯教皇国是死罪。
尤利西斯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站在人群中,看着对方的头颅随着闸刀的落下向前滚出,沾着血掉进了下面的草筐里,像一颗柔软但没有弹性的皮球。前方似乎有人在叫,尤利西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发现是一个金头发的小孩正往草筐那里扑,他大叫着哥哥,身上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贫民出身。
没把多余的目光匀那个小孩,尤利西斯的脑海里都是那个少女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利西斯看着地面,一双瞳孔缩得很小。
还有,她口中的红月魔女是什么,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吗?
不。尤利西斯抿唇。很明显,他刚刚提出的是一个蠢问题,当时那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那句“红月魔女”总不可能是在叫天上那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