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短暂一凝,随即轰然炸沸。
教冠对于主教而言至关重要,纳克斯教皇国甚至有一句话——冠冕是神职人员的第二个脑袋。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瑞托斯当众将教冠拿下,放在一边,又看见他慢慢摘下了身上的戒指、手镯以及其他饰品,直到把所有象征着主教身份的东西脱下,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站在镜头之前。
群众哗然。
“教皇冕下已经和我们商量了这件事。”瑞托斯说,“大家知道,由于前任教皇的一些举措,纳克斯教皇国的经济一直位于五大监察国之末,甚至连完全由亚人组成的亚特兰西也比不上。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教皇冕下的心情自然沉重无比,他召集了我们,并商量出了应对的举措。”
说到后面,瑞托斯的语气就越慢,轻轻地吐着气,像是肚子里藏着一个定|时|炸|弹,只有将语速减慢才能让这枚炸弹晚点爆炸。图灵听着他的语气,下意识地感觉不妙,果然,下一刻,她便听到瑞托斯开口。
“奥纳沃特教廷的政策不会立刻执行,同时,赔偿款的发放也将被延期。”瑞托斯说,“放心,这个延期不会太久,至多七天。在这七天内,教皇会向整个纳克斯教皇国发起募捐,尽可能筹集钱款,帮大家共渡难关。”
“如果筹不到怎么办?”刚刚提出质疑的那个人又问。
瑞托斯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他将刚刚摘下的贵重饰品往镜头前一推。
“我们会将这些黄金和宝石卖出。”瑞托斯说,“我会这么做,教皇也会这么做。这些冠冕和饰品是纳克斯教皇国艺术和工艺的结晶,如果将这些全部卖掉,我相信,我们将会有足够的钱用于共度难关。”
图灵双眼瞬间睁大。她身边的其他人也被瑞托斯的话震得一蒙,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瑞托斯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亲爱的教徒们,七天后,教廷一定会给你们答复。”
说完,他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直接关闭了光屏。
天空上空空如也,只有模拟的云层缓缓飘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失声大喊:“教皇卖掉自己的冠冕,这怎么可以!”他看上去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我们会被全世界耻笑的,就像当初的芬舒尔刻那样,还是作为一个穷鬼被耻笑!”
一个冷漠的声音回答了他:“耻笑?是耻笑难受,还是死亡难受啊。”众人看去,发现是刚刚对瑞托斯喊话的那个家伙,“别想了,筹款是肯定不会筹到的,我们做好拿一半工资的准备吧,家里有银肺病的,现在就已经可以准备后事了。”
这话说得太过尖锐,当场引起一片不满,不少人指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话。而他只是漠然地向周围扫视一圈,回答:“其实,除了刚刚主教说的几个办法以外,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度过这次的难关。”
由于刚刚一番对话,现在有不少人把目光聚集在这里。忽然听到他说出这种话,人群不远处有一个人新奇发问:“教皇和主教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有办法?”
“当然。”那个人说。
抬头,他意味深长地把目光投向了第二名攀登者,那个带着眼镜的胖妇人。
“奥纳沃特破产的原因是支付赔偿金。”他说,“只要这次事件的受害人去教廷,自愿放弃这笔钱就好了。这完全符合棱镜教舍己为人的教义,主宰会祝福你们的。”
听到这番话。一部分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另一部分人勃然大怒。胖妇人更是直接用拳头捶了一下旁边的铜像,怒骂:“你这个脏心眼的家伙,你在道德绑架谁,没有这笔钱,你替我们安葬家人,你替交墓地的船产税吗?”
下面有人附和:“希望别人放弃赔偿金的人,请先自己砸掉父母亲人的骨灰盒!”
又有人怒回:“我砸掉父母的骨灰盒奥纳沃特就不破产了?我砸掉父母的骨灰盒大家的工资就不用降了?真是可笑,我真是从来没听过如此野蛮的逻辑。既然你们这些人这么想要赔偿金,要不你们干脆和教廷联名反应一下,只扣你们的工资好了。我可不需要领赔偿金,不想为此付出代价,也可以理解的吧。”
这句话也引来了一片应和。还有人干脆敲着手里的牌子怒喊:“我家里还有得银肺病的老人,按照现在呼吸机的费用,一旦工资降了,我家的老人就别活了!怎么,你们家死了人还不够,还要拉活人陪葬?!”
“你怎么说话的!”
“你们怎么先听听你们的人是怎么说话的!”
“没有荣誉感的家伙,眼里只有钱!你这样的人是无法前往阿忒纳斯的!”
“说得你好像不是这样似的!”
说着,双方的言辞就开始变得污秽了起来,他们的脸颊也随之变得涨红,就像是最开始游行时的那样。图灵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就听到了远处的哄闹声骤然变得尖锐,像是沸水进了油锅,图灵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人将拳头抡向了另一个人。
绷着青筋的拳头砸进那个人脸颊,震得那个人的脸皮剧烈波动起来。嘴唇翻起,牙齿张开。飞溅的唾沫中,一颗带血的牙从那个人嘴里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弧。
图灵看着那颗不及拇指大小的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像是积木塔里最后一根承重的木块被骤然抽走,广场上的秩序彻底陷入了混乱。人们开始互相推搡,谩骂,并迅速化成了几个阵营,抡着手里的东西向对方砸去。
图灵后颈发炸。
不对,这个走向不对!
看着周围的躁动,图灵在心底大喊。
怎么突然变成内部矛盾了,这根本不对!
恍然间,图灵的瞳孔瞬间缩小,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她看着前方的人,面色一瞬归于惨白,将麻木的脚腕扭动一下,在人群中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