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托斯看着他,半晌蹲下来,目光停在哈维没被打爆的半张脸上。
瑞托斯无法判断他的神情,但能看到他的嘴正大大地向外张着,像是惊诧,又像是疑惑。
瑞托斯再度叹了一口气。
跪坐下来,瑞托斯将身体微微前弯,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另一只手放在哈维的心脏上。沾着血气的银雾在周围变换不止,像是某个红色的魂灵在死亡之地来回徘徊。
“愿你的灵魂能前往阿忒纳斯。”隔着防护面罩,瑞托斯用诵读经书般的语调说。
他将这一句说了七遍,再睁眼的时候,周围的红色雾气却似乎更浓了。瑞托斯伸手在防护面罩的一侧点了一下,一道窄长光屏随即在眼前弹出,上面标注着各种数据以及对应的柱形图。瑞托斯将目光定在“银雾浓度”的那一项,随后看向旁边的柱形图。
白色的指针缓缓向前推动,正逐渐由绿色区域转进黄色。
瑞托斯看着那个小小的指针,从地上站起身来,将手摸索着伸向衣袍内,片刻拿出一支白色的长蜡烛。油润的烛身在一片昏暗中泛起一种淡淡的哑光,像是起了一层雾。
瑞托斯将蜡烛握在掌心,转着身体在车间内环视一周,最终把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圣女像上。
船厂车间均设有圣女神像,一来是为了彰显这里归棱镜教所有,二来也可以在无形中向工作的工人们施压,督促他们好好工作。
手指滑动,瑞托斯慢慢走到了神像的面前,立定后将烛芯点燃,将那根蜡烛放在了石像的掌心。
橙色的烛火在逐渐浓郁的银雾中慢慢跳动,将周围逐渐晕染上一层赤色。
*
天街上,图灵正飞速往船厂赶。
“不是,你们怎么跑到船厂去了!”图灵看着窗外呼啸后退的景色,按着微机向那边喊,“哈维的位置发我一个,我去看看,说不准只是断……”
“不用看了。”尤苏尔说,“亚历克斯在监控里看到了,哈维已经被杀了。杀他的是个男的,看不到具体相貌。”
图灵的手瞬间握紧。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将随着呼吸骤然上起的肩膀强行降下,将眼睛挪向前方,问尤苏尔:“你们现在在哪?”
尤苏尔的喘息声依旧在继续,伴随着杂物被搬动的声音:“我们在想办法清理堵在休息室通道的那些杂物。”
图灵:“你们?”
“对,我,严启,还有被关在休息室的人。”尤苏尔说着,将脚踩在面前斜倒的柜子上,用力将这个东西蹬了出去,脸上的眼镜因此掉落,伸手抓了好几下才没让它掉在地上。
尤苏尔见周围的人都在拼命搬动门口的杂物,低声对图灵说:“和哈维失去联系后,我怕出事,就让亚历克斯黑了这里的报警系统,提前弄响了软银泄露警报,好让这些人知道这件事……神女保佑,这些人还有些理智,听到报警声还知道往外跑。就是——”
话音未落,尤苏尔就听到“砰”的一声,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船厂员工打扮的人正挥拳向一个神职人员脸上打去。
神职员工向后摔了两下,反应过来后愤然还手,两人你掐着我,我掐着你,居然直接就地扭打起来,旁边还有人劝“不就是挤了一下你们至于吗能不能出去再打”“冷静冷静”。
见两人置若罔闻,旁边走出两个人上前把他们拉开。船厂员工被连拖带拽地甩到后面,周围人看到这副场景,不禁小声和同伴嘟囔起来。只有船厂员工在崩溃叫喊。
“你们怎么都向着他,刚刚明明是他先推我的!”船厂员工不停地甩着手臂,嘴巴大张大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脑袋因为情绪激动涨成了红色,“我做错了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本来就只是想要替一家老小发声才参加游行的,结果却被关进了这里,还遇上了软银泄露!我又没打架,我刚刚甚至都没有和你们吵架,我只是找了个角落坐在那里,结果你们现在还要指责我,你们凭什么指责我!!!”
类似的摩擦比比皆是。还有一大部分被困在后面的人,看见前面的人因不断和周围的人发生肢体冲突浪费搬东西的时间,叫骂着让他们滚到后面去不要耽误其他人求生。但等那些人真的挤进去了,却还是因为互相推搡浪费时间。
尤苏尔看着这幅景象,觉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放弃了向图灵解释的打算,话音一转,说:“总而言之,之后我和严启找个了空子混进了人群,然后就是你听到的这样了。”
图灵:“这样的休息室应该不止一个吧,船厂可是战艇城市的心脏,应该不止有一个休息室吧。”
尤苏尔:“你猜对了,这样的休息室大概有几十个,这还不算那些因为人群拥挤被关进会议室的。”
图灵:“能估出大概人数吗?”
尤苏尔:“亚历克斯刚刚去他们官网数据库看了一下,经过比对,保守估计,八万。”
图灵心脏骤停。
呼吸停滞,图灵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什么,问尤苏尔:“你刚刚说,没有在船厂内遇到任何执法人员,对吗?”
尤苏尔:“也不完全,哈维去车间的时候,似乎碰到了几个巡逻的,只是这些人大多不是重要人物,怎么了?”
图灵那边没说话。尤苏尔停下,听到图灵牙齿打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按着微机安慰她:“你别担心,严启一直在监测银雾浓度,亚历克斯也在计算泄露速率,不出意外,我们应该可以正常离开这里。至于那个黑衣人,我们可以出去再——”
“不!”图灵颤声打断了尤苏尔的话,“……快跑,现在跑,立刻马上给我跑!!!实在不行就让严启开炸,乘着软银浓度没起来,能跑多远跑多远!!!”
发觉图灵声音不对劲儿,尤苏尔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车间内。
白色的烛泪在温热火焰的映照下缓缓流淌至圣女像的掌心。瑞托斯站在神像前,目光随着那粒烛泪缓缓下移。一道幽微的机关声后,圣女像的头颅比原先更低了一些,车间地面微微震动。积沉在地上的银雾颗粒飘摇如透明海水,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