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严启就再没见过他了。没人会在意一个打手的去向,地下街失去了他所有的音信。严启则生活照旧,继续给人当打手谋生,偶尔路过垃圾桶还会忍不住翻两下。
只是他又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穿梭在肮脏秽物之中的,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一名店主向一位富商举荐了他。他被洗干净带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里。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站在高台之上,朝下方吹了声口哨,然后从手上摘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抛下去。
下方众人欢呼着去争抢,丢东西的人则大笑起来。兴致上来之时,他看到严启站在角落,于是扬扬手,示意他走到自己身边。
“看到没,只要有钱,就有一群人绕着你转。”对方说,“帮我干好这一笔,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话间,那个人又从将拇指粗的金项链从脖子上摘了下来。黄金饰品叮叮当当,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来这场景一直回荡在严启的脑中。
不干活的时候,他时常蹲在角落里,抬头看着天空发呆。
他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他肯定是被那些钱吸引了,得防备着他干出抢劫之类的事才行。但他脑海中的其实不是钱,而是在黄金响下涌动的人群,以及他们争先恐后涌上来时的表情。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的身边从来不会有这么多人。
环绕在他身边的,从始至终,只有空荡荡的风。
所以,在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拦下他,问他要不要做杀手的时候,严启看着对方开出的那一串数字,定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点头。
风声如刀。严启加速向图灵所在的地方冲去,他听到了伊洛迪亚的呼喊,他甚至听到了机甲内部某些零件停止运转以及电路起火的声音。他转动着身体,试图用目光搜寻图灵的身影,但是图灵的身影被机甲挡得死死的,严启根本看不到她在哪。
两块烧着的金属板流星般从天上落下,被严启侧身躲开。
目光如电,严启极力向前冲去,终于,他在穿过最后一块掉落的燃烧的金属板时,他终于看到了图灵的身影。
那座巨大的机甲来回摇晃着,胸口裂纹绷碎如蛛网,中间的部分完全陷落,露出焦黑色的金属板以及电路。而图灵正抓着一片破碎的金属片挂在碎纹正中央,身形像是一模糊的小点。
“老板!”严启面罩上的呼吸灯开始剧烈闪烁,合成的电子音从里面传出,随着风扩散开来。
图灵抓着金属片的手向下滑了一下。
时间好像在这个节点忽然变得很慢,严启额前碎发飞扬。他用力抬着头,去看上方摇摇欲坠的图灵,心中忽然希望对方能转过头来看他。但图灵没有,她将身体从破碎的机甲边缘探出来,严启看到她棕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向下垂落。琥珀色的眼睛向下看去,而后微微张大了些,似乎是看到了什么。
严启没去看图灵正在看什么,他只是看到她快要掉下来了。机关装置被启动的声音在风声和火声中隐秘响起,还有什么东西在土壤下隐隐涌动的声音,像是一根即将被拉断的线,只待这根线超出负荷。
而后这根线骤然绷断了。
“轰——!!!”一团火球从机甲的头部炸开,滚滚热浪随之冲击开来。与此同时,图灵看向下方的眼睛亮了起来,骤然松开了紧抓金属的手,竟然笔直跳了下去。而后火焰就蔓延到了她所在的区域,橘色火球成团爆开。严启发动异能想要保护她,但滚滚而起的烟还有碎裂的机甲瞬间遮挡住了他的视线。让无法捕捉到图灵的身影。
严启湛蓝的眼睛定住了。
火烟翻滚,分明严启的体内已经没有内脏和神经细胞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心跳骤停的感觉。
像是有人穿过他的金属身体,轻轻捏住了他曾经的心脏。
那颗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能够自助跳动的,人类心脏。
图灵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人只要活着就是有价值的,只要有价值就会被需要。”
被需要。
恍然间,严启又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个叫杰米的小孩,想起他的母亲对他说,有你真是太好了。
成为杀手需要具体的名字以及代号,于是严启给自己用了这个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在别人叫他杰米的时候,他的心脏总会向上提一下,好像那天被呼唤的人也变成了他。
他用这个名字拼命地干活,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拥有更多的钱。雇他的人似乎看出了这一点,将他的肩膀揽过来,说他有一个可以快速获得金钱的办法。
他被带到了一间台球室,球体碰撞的声音中,他看到雇他的人和另一个背过身交谈了什么,随后叫他过来签署了一个协议。签完后,严启查看自己的账户,果然看到里面多出了几位数。
“你看,我没骗你吧。”雇他的人说。
“嗯。”严启顿了一下,片刻将手指向协议上的“年利率”三字,问,“这里的72%是什么意思?”
“你别管。”雇他的人说,“现在你有钱了,想做什么?说出来,哥都能帮你安排!”
严启思索起来,片刻看到他们手中的酒,于是走到前台,买了最好的两瓶酒,递给了他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阵儿,随后疯了似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