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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在铜版纸的时间里,沉潇雅想了很多事情。
她以为自己会想到被剖开肚子的妈妈,想到抱着阿列克谢哇哇大哭的傅尔雅,想到铁原的飞沙,想到人贩子的铁链。但是没有,她想到的是阿罗伽宛若流淌阳光的金色长发,犹如澄澈宝石的蔚蓝眼睛,想到她抱着自己撒娇时带来的温度,想到她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臂。
她们的相见始于她把阿罗伽当成了傅尔雅。沉潇雅被实验人员从阿罗伽的床边带走的时候,心里默默做好了被人体实验折磨至死的准备,毕竟前几个逃跑的人已经全部变成了玻璃罐里肿大的标本。
但那些人没有这么做。
他们拿来了一对黑色手环。手环的直径很小,卡在她的骨头上。戴上它后,沉潇雅时常感觉自己被一只发夹卡住了,想要发动异能逃跑,却发现那股力量也被固定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起初她冷静地将手环砸向墙壁,却得到了凹陷的墙体和簌簌抖落的石灰。后来她撕咬那些手环,却换来了一嘴的血和五六只崩开的指甲。最后她拒绝了所有的水和食物,凭借着毅力将通过管道导来的食物卡在喉咙上,再找机会一口吐掉。
没必要活着。沉潇雅想,任由身体日渐消瘦。反正二妹和小弟已经有了钱,更何况,在这个可怕的人体实验室里,早点死才是上上之策。
就在沈潇雅快饿死的时候,一些实验人员聚集到了他们身边。透过重叠的白色人影,她看见一团金色被抱了过来。下一秒,这团金色被塞进了她怀里,沉潇雅努力睁开眼,看见瑟瑟发抖的阿罗伽。她闭着眼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虚弱的流浪猫。
“你似乎对这个女孩感兴趣?”其中一个人说着,弯下身,将一碟用黄油煎过的滑蛋火腿三明治推到沉潇雅前,又放下一瓶温热的牛奶,“我们可以把她给你,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
沉潇雅微微喘着气。面前食物香气犹如利爪,一下又一下地挠在她的理智上。但她最终把目光从三明治酥脆的表皮上挪开,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平静地问出一个问题。
“我对你们有用?”
“你很聪明,亲爱的。”刚刚和她说话的人蹲下来,一只手卷起她耳侧的黑色长发,“实话告诉你,我们需要节制序列,也就是空间系的异能者配合我们完成实验,而你,是这批试验品里唯一一个觉醒这种异能的。”
沉潇雅直视着面前的人,目光平稳如雌兽,只有抱着阿罗伽的手向里收紧。
时间犹如凝固河流。实验人员见状也不恼,她伸出手,缓慢地握住牛奶瓶的顶端。“啵”得一声,木塞被她从玻璃瓶口弹了出去。牛奶的甜香丝丝缕缕的蔓延出来,沉潇雅听到肚子清晰地叫了一声,干燥的口腔内不停分泌唾液。她闭上眼,想要隔绝这种诱惑,那人却将牛奶瓶和木塞一起塞到了她手里。
她想将牛奶瓶丢开,但实验人员握住了她的手。玻璃的滑腻感和木塞的潮湿感交替在手中摩擦,逐渐在皮肤上生出热意。
“尝尝吧,你很多天没进食了,你不饿吗,你不渴吗?”那个人在她耳边循循诱导,“你是我们珍贵的宝物,只要你想,这样的牛奶和面包,要多少有多少,还有浇着黑胡椒汁的牛肉、脆甜的蔬菜,我们都可以给你。”
沉潇雅滚动喉管,通过这个人的描述,她似乎已经闻到了不存在的香味,品尝到了肉酱汁的鲜甜。可当她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刺眼的白大褂。沉潇雅猛地一震,随即想起划破人皮的手术刀,沾着血的针尖,以及同伴痛苦的嘶喊。
像被火燎着般,沉潇雅猛地后退。她的脊背贴住墙壁,整个人剧烈呼吸着。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沉潇雅按着脑袋,视野混沌如群花旋绽,强烈的心跳声从胸膛里响起,擂鼓一般,几乎要冲出皮囊洒到地面上。
直到阿罗伽虚弱的声音响起。
“姐姐,我饿。”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声音轻的像是梦呓,枯瘦而遍布淤青的手轻轻拉着她的衣领。沉潇雅瞳孔一缩,看向她的身体,发现阿罗伽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肚子瘪瘪地陷下去,嘴唇干得掉皮。沉潇雅知道,这是多日水米未尽的结果,因为傅尔雅也曾这样。
光滑的地面上映出周围的实验人员的身形。白大褂和黑色的防护面罩连接成圈,像是一只黑白交织的网。
沉潇雅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她看着抓着自己的阿罗伽,恍然间又看到了当初跟在自己身后的傅尔雅。瘦小的人靠在石头边上,有气无力地把往自己的嘴里塞土。她将那只手拽出来,张嘴想要呵斥的刹那,对上一双空洞的钴蓝色眼睛。
“姐姐,我饿。”
全身血液一瞬在体内炸响。沉潇雅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某根崩在心脏上的弦断了。等沉潇雅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那瓶牛奶,正小心翼翼地把它喂进阿罗伽的嘴里。
之后所有的事情如流水般自然发生了。沉潇雅被额外关入了一个房间,每天配合实验人员进行异能上的测试。对应的,阿罗伽也被他们从那个实验室里放了出来。在最后一次器官移植手术之后,这里的人便不再用阿罗伽做实验。她可以正常的吃饭、活动、睡觉,只要不碍着其他人的实验,周围的安保人员就不会管她,更何况阿罗伽大部分时间只喜欢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沉潇雅。
只是在睡觉的时候,阿罗伽还是会爬回那张布满血迹的实验床,一边眨着蓝宝石般的眼睛,一边央求沉潇雅给她讲故事。
起初这样的生活让沉潇雅松了一口气,看着阿罗伽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吃饭的样子,沉潇雅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她做了个正确的决定。直到她们的生活越来越模式化,她给阿罗伽念的故事重复度越来越高,沉潇雅看着面前依旧带着面罩的实验人员以及那些被血浸透的手术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生活没有改变。
她献出自由,摒弃道德,割舍身体的一部分,违抗自己的原则和意志,可换来的,仅仅是一副相对而言不那么难受的手铐。
就像牲畜被人从围栏里转移到了草场上那样。
她们依旧被主人奴役,主人依旧可以掌握她们的生死。
沉潇雅时常这样想着。在那些实验的间隙,沉潇雅靠在墙壁上的时候,她都在拼命地思考这些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思考出破局的方法,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她只是单纯的觉得,放弃思考无异于放弃生命,直到身上传来实验造成的阵痛,沉潇雅站起来,转着脚步活动身体。
那些人每天都要从她身上抽出无数管血,再转而打进无数的药物。沉潇雅每天都会抽一段时间,找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活动身体。
站在废弃的设备间,她举起手臂,转动腰肢,迈开脚步。
这是她妈妈教她的舞步,很简单,但用来活动身体以及维持身体活力足够了。
而在她在废弃物间起舞的时候,总有一个身影悄悄从门缝里钻进来,学着她的舞步,轻轻地在后面跟着她旋转。
直到沉潇雅停下转过身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撞到她的怀里,沉潇雅笑起来:“好玩吗,阿罗伽?”
每当此时,阿罗伽就会抱着沉潇雅对她笑。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生活也就这样了。直到那天,实验人员在进行日常实验时错误将两种化学物质混合在水里,金色的结晶体在水中旋转,犹如一场漂亮的黄金雨。沉潇雅看着黄金雨,想到了阿罗伽柔软的头发,便央求实验人员给她一小管这种物质,让她带给阿罗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