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逃脱,为什么?
成欣没有借口。后来那天她们又一起逛了很久,牵着手到处漫游。路过一棵挂满红丝绦的祈福树,蒋澄星停下脚步,遥对枝叶闭上眼睛。成欣问她许了什么,她却道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接着问,你还信这个?不信,但许愿不就是希望应验吗。蒋澄星说,我的愿望也有关于你。
成欣的目光穿过她,穿过密匝匝的枝丫,叶隙间垂坠的红牌悠悠晃荡,隐约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字迹,有的工笔,有的写意,新墨旧墨参差错落,承载着细碎的心愿被风托起,悬在半空与树下行人一同低语。更远处,华灯帘卷暮色,城市熠熠生辉。
宛如恋人一般,或许混在众多声音中,老树也会分辨不清地祝福——果真?她为一瞬间的妄觉笑了一下。谁都可以骗,她却不能骗自己。天穹昏默,入目的大红火光烛天,手被拽了一下,她向蒋澄星走去,也像走向一团大火。
烧起来没完没了,烧毁了万万千千,因此更不能停下,不能徒留荒寒。今天没有多糟,明天也不会更好,手头的一切都了作燃料,只需投入、投入进去。
所以她不许愿。
她们在人群中穿行,像舟楫推开水面。要向岸上呼救吗?又有什么理由开口呢?事到如今还有谁会看不出来,她已身坠爱河。
是啊,没有任何人比眼前这人带给她的甜蜜更多;与此同时,成欣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专制冷酷,纵使表面上再温润亲和,那些泼撒的金钱权势也会悄无声息地将周围人吞噬殆尽。多么显然,蒋澄星永远以自己的视角出发看人,成欣却能站到她的视角上看到自己。
因此她俩都知道成欣是个什么玩意儿。
手被忽地挣开了,蒋澄星回头,眼含笑意:“宝宝?”
瞧瞧,她说话时甚至不再带上警告。哪怕是在四通八达的宽阔大街上,她也有自信她逃不出掌心。她是对的,她总是对的,成欣会遂她的意,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献上等待和忠诚。
可以预见,跟这样的人一起,在情侣韵事做尽后,在热恋氛围泯灭后,余下的只有在日复一日的枯坐中,漫无边际地堆积苦闷。
但怎么指望这个人明白呢,她挥金如土惯了,连花起感情来也大手大脚,害得成欣背了一身赤字,还要不断给她平账。
她们隔着一步路的距离对峙,互相可以网到对方瞳孔里街头霓虹跃出的飞光。终于,成欣踏出了那一步,像环绕太阳飞行的卫星,圈住对方最近旁的位置,说道:“走吧。”
至少那天她有一个和美的约会可以享受,并且她还以为,这般融洽的相处还能持续好一阵子。然而才过了一周左右,蒋澄星就突然说自己要出趟远门。
“怎么回事?”
“有个展会,带团队去调研学习。”
“哦……”差点儿忘了,蒋澄星总归有自己的事做,她的世界远在此处居所之外。
也许是成欣语气里的失落太明显,蒋澄星扔下空行李箱,侧身说道:“就去元旦这两三天。”
她看向成欣,唇角微扬:“乖乖等我回来,好吧?”
成欣含糊地应了一声,就蹲下来帮蒋澄星收拾行李,卷好衣物、分类洗护品、检查小杂物,短途行装很好收拾,十几分钟便扣上了箱盖。她坐在地毯上,望着把蒋澄星箱子拎到一边,追随移动的目光好像在做一种适应放远距离的练习。
蒋澄星又折回来,跟她叮嘱着什么。没听进去多少,心里没来由的烦躁,她实际上根本不愿细想这事,不消多时就跳上床,鸵鸟似的把自己埋进被窝。
不知过了多久,床褥微微一陷,从背后伸来的手臂搂住侧腰,成欣挤住眼睛,眼皮没有透入光亮,台灯已经关了。
隔天上午,直至蒋澄星穿好连帽外套,蹬上短筒皮靴,成欣才有了一点儿她要远行的实感。她送她到玄关处,临行前,蒋澄星一手套上羊绒手套,另一只空手捉住成欣脸颊揉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成欣抿着嘴唇,静默地看她提起行李箱,衣摆甩出半弧,转身离去。米色大门打开,像墙体裂开缝隙,外界模糊的色块在隙中涌动,又被一道背影截断,忽闪之间,连那背影的影子也消失不见,墙又合上了。
好似花了很久,亦如只有一瞬,成欣终于确认一样事实:蒋澄星真的走了,还是去外地,好几天都不回来。
也就是说,她自由了。
房屋空旷得宛若深山峡谷,她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声音在整个峡谷回荡传响,仿佛身体也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心脏内部。
现在该去做什么?挑几样先前买的小饰品百无聊赖地把玩?掀开钢琴盖随心所欲地乱敲一通?还是拿出笔记本多费点笔墨,以应付将来可能的查阅?
成欣捂住胸口,手指微僵。
不、不……还有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