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燕王宋言,虽然名义上是他女婿,但双方都很清楚这份所谓的亲戚关係究竟是何等的脆弱,燕王之凶残远超完顏广智索绰罗,怕是一个回应不慎,都有可能给黑水部带来灭顶之灾。不知不觉间人已经到了宋言前方不远处,巴图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用力吸了口气心中似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翻身落地,厉声喝道:“所有人,下马。”
一声令下,纵然剩下的黑水部残兵都是极为疲惫,可依旧很听从巴图的命令,一个个迅速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跪地,叩首。”
又是一声爆喝,在空旷的草原上逐渐传开。
这一下,八千残兵不由躁动起来。
人群中悉悉索索,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皆是眉头紧皱,面上表情儘是不情愿,还有浓浓的屈辱。开什么玩笑,他们可是女真勇士,怎能向区区一群汉人跪地行礼?
虽说汉人中出了一个燕王,这两年时间,让女真吃了极大的亏,不知多少部落被宋言屠戮乾净,甚至就连勿吉部王庭都被这个京观狂魔一把火付之一炬,可汉人在他们心中待宰猪羊的孱弱印象,早已根深蒂固,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改观的。
心中便很是不愿。
可巴图却不管那么多,摘下头上皮帽,无视地面上厚厚积雪,双腿一软身子便跪在雪地中,就连光禿禿的额头,都贴上了冰冷的积雪。
屈辱啊。
然而极烈汗都已经跪下了,其余眾多兵卒虽一个个心不甘情不愿,满脸都是耻辱的表情,终究也只能跪在地上。
旋即巴图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做出一种似是在恭迎什么东西的姿势,这可能是女真部落中的某种礼节,宋言也不是太明白,脑袋也终於从雪地中抬起,自下而上仰视著还在战马之上的宋言,高声呼喊:“外臣黑水部极烈汗巴图,叩谢大寧燕王陛下……殿下,千里驰援,救我黑水部八千儿郎之恩。”
將殿下叫成陛下,也不知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口误。
反正,一同出征的雷毅和章寒,对於巴图的这种態度倒是颇为满意,觉得这是一个有眼光的。
至於旁边的李二则是直翻白眼,这些人啊演都不演了,当今陛下可还活著呢,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好歹等陛下殯天了再说吧?燕王殿下身边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全是反骨仔……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是造反出身,倒是不好再说啥了。
不待宋言说话,巴图便再次抬起脑袋,额头上甚至还沾染著一些冰冷的积雪:“现如今黑水部已经被卑鄙的完顏广智和匈奴人联手所灭,唯有八千精壮铁骑跟隨外臣杀出重围,然想要夺回旧部难如登天。”
“茫茫草原,天寒地冻,早已无立锥之地可供安身,外臣愿带八千儿郎,甘为燕王麾下走狗鹰犬,恳请燕王殿下接纳。”
这巴图倒是光棍。
虽说直接揭开自己目前所面临的难处,並不利於在宋言这边换取好处,但他更清楚以宋言的性子,想要得到宋言的接纳,那最好是坦诚以待,若是现在这种时候还要藏著掖著端著,恐为宋言不喜。
更何况,他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宋言又岂会不知?
而且,女真的骑兵是最为优秀的,八千骑兵也绝对不是个小数字,他相信宋言绝对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只是这一番话说出来,后方大量骑兵倏地抬起头,脸上屈辱的表情几乎浓郁的快要滴出水来。怎么可以这样,他们高贵的女真勇士,怎么可以投降孱弱的汉人?雄库鲁的荣耀何在?
而宋言的唇角则是稍稍勾起一丝笑意,又迅速隱去,等了这么长时间,终於听到了最想听的內容,眼睛闪了闪宋言终於翻身下马,快步行至巴图跟前,握住巴图的肩膀將巴图从地上搀扶起来:“极烈汗何出此言?”
“你乃纳赫托婭的父亲,本王同纳赫托婭也即將成婚,算下来你还是本王的准岳父,什么走狗鹰犬,岂非貽笑大方?”
巴图那张粗豪的脸上笑容愈发諂媚:“王爷说笑了,岳父之名外臣愧不敢当,王爷雄才大略,马踏女真王庭,火烧匈奴大军,实乃天人之资,能当燕王殿下的走狗就是外臣和黑水部勇士最大的荣幸啊。”
宋言的脑门上都是一层黑线。
好傢伙,此时此刻宋言都严重怀疑这个黑水部的极烈汗,是不是看过棒子国的某个电影。
至於纳赫托婭原本因著宋言一句即將成婚,面上还是有些害羞的,然而现在害羞已经全都变成了羞耻,这是自己的父亲吗,怎地如此不要麵皮?
虽说现在黑水部被攻破,可你好歹还是黑水部的极烈汗啊,怎能这般做派?
巴图身后更是传来一阵躁动,隱隱约约间,宋言甚至还能清洗的听到一簇簇极为粗重的呼吸声,更能感受到一双双猩红甚至可以说是仇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宋言心头冷笑,现在封地中很是缺人,女真骑兵能征善战,招降这八千骑兵对自己的確是不小的提升,尤其是他们掌握的马术,若是能传授给平阳安州的骑兵,定能让封地中骑兵的廝杀能力再上一个台阶。
但是,他同样明白,想要招降这些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起码也要將这些人心底残存的骄傲彻底碾碎,如此方能让这些人彻底归附。
这样想著,宋言脸上泛起些许迟疑:“按说,极烈汗乃是本王岳父,岳父有难,本王於情於理都应该伸出援手才是,但……极烈汗想必也清楚,本王封地平阳,常遭女真劫掠。”
“远的不说,单单去年便有女真骑兵於平阳大地上肆虐,平阳百姓遭屠戮者甚眾,不知多少百姓因女真屠刀妻离子散,儿女不全,想必其中应该也有黑水部的人吧?”
“你说,若是本王在这个时候接纳黑水部残兵,又该如何向封地內的百姓交代?”
巴图面色一滯。
便是八千骑兵,那种剧烈喘息的声音似是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他们不忿於极烈汗如此卑躬屈膝的请求投降宋言,觉得这般行为有辱女真勇士的尊严,可直至此刻他们终於明白,这已经不是尊严不尊严的问题,而是宋言愿不愿意接纳他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