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性地对匆匆离去的人说出陌生的代号时,他许久未见的朋友脚步骤然停下。
他从诸伏景光的眼睛里看出了错愕,他想,此刻诸伏景光眼中的自己一定也是一样。
……
今天是工作日,时间又过分早,店里仅有一桌客人。
萩原研二现在总算知道,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加班的一之羽巡,为什么有段时间喜欢跑去郊区海边的咖啡厅买甜品了。
“我没想到会是你。”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飞鸟长官有没有考虑过,安排一个跟他的真实身份有过交集的熟人来执行任务,一旦被发现踪迹,只要顺着萩原的关系网调查,就有概率从警校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位长官选择萩原研二的时候,最好是在想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也许至少能保证他不会怀疑和防备这位新的联络人,可以在初次会面后迅速给予信任,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联络人无法达到的效果。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想质疑自己的上级,飞鸟长官这样做也许另有深意。
没时间拿来叙旧,诸伏景光迅速整理好思绪,直入主题:“那位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重复那个任务。”萩原研二逐字复述,防止偏差,他连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都一并模仿了出来。
那个任务究竟是指什么任务他无从得知,但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清晰看到,对面的人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咖啡厅的角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诸伏景光下颌的肌肉紧绷着,片刻后,几个字缓慢从齿间挤出来:“好,我知道了。”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最终还是萩原研二率先说下去:“不问问为什么吗?”
诸伏景光握着杯柄的手捏紧。
警惕和探究是卧底工作中的必修课,但范围不该包括自己的上级。他疑惑,难以理解,也生出过调查之心,但他也时刻谨记那是自己的上级,比起质疑,他更需要做的是立刻执行。
也许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是许久未见的朋友,让他的心态恍然一瞬回到还在警校的时候,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直接对那个奇怪的任务提出质疑:“为什么要我重复那个任务?”
“任务重新开始的时候,答案就不远了。”萩原研二说,“那位让我这么回答你。”
“还有其他的吗?”
萩原研二摇头。
第一句话可以当作防止他这个中间人知道细节所以模糊处理,但第二句话里,他只感到了那位长官一贯的傲慢。
他承认自己对飞鸟长官存在偏见,也从不吝啬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位顶头上司。
“这就是全部要带的话了。”
按照计划他现在就可以离开了,然而犹豫再三,萩原研二还是多问了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回答……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发生了什么?”
他从不知道一之羽巡竟然是诸伏景光的联络人,也不知道那两人以往的相处模式,也就无法判断诸伏景光对一之羽巡如今是什么态度,但在公安那边,无论是为了寻找一之羽巡彻夜未眠的忍足警官还是藤原启明,现在提到一之羽巡时都多多少少带着咬牙切齿,是不可触及的禁区。
他不信一之羽巡会是卧底,更不信一之羽巡会背叛警察厅,但当他为了加深记忆翻开最初对一之羽巡生出好奇时记录的笔记本时,里面关于一之羽巡的内容已经离奇消失,甚至夹在里面的报纸上,一之羽巡意外制服炸弹犯的新闻报道也被替换……
他无法理解,如果那天一之羽巡没有出手,炸弹的倒计时没有终止,他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面对空白的笔记本时,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现在真的还是活着的吗?还是这三年种种只是深秋后的一场梦境。
诸伏景光靠在椅背上,面对这个出格的问题,他竟然有一瞬间松了口气——还有人记得原本的一之羽巡,并且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挽回局势。
他想,也许萩原研二是为了一之羽巡,此刻才会坐在这个一之羽巡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与他对话。
从朋友的角度,介入这种事件十分危险,要是让没有失去记忆的一之羽巡本人来评价,也一定会立刻叫停这种行为并且警告萩原研二禁止插手,可他心中的一小块儿隐藏区域还是突然抽动了一下,让他觉得,目前的局面还没有糟到无法拯救的地步。
“注意休息。”诸伏景光看着朋友眼底的黑眼圈,最终只能这样说。
言尽于此,萩原研二勉强露出熟悉的笑容,离开前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你也是。”
……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冷了。
诸伏景光转头望向远处的海边,两个人正手牵手站在那里,相隔太远,欢声笑语传不进安静的咖啡厅。
春天的海岸不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会把你和恋人的头发吹得胡乱飞舞,还好那天他们都不太熟练,也没人专门为此做了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