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匆放下咖啡,心不够定时手就不够稳,发出的声响掩盖了心跳,也引起了坐在对面的人的注意。
对上视线,诸伏景光的动作慢下来,杯子里的深色液体洒出一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说些什么。
太安静了。
“一之羽。”
打破寂静的瞬间,诸伏景光也意识到,刚刚的沉默出现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他骑虎难下,张了张口:“我……”
一之羽巡能猜到他的口味,他却猜不到一之羽巡找他来意欲何为,也就无法挑起话题。
他们两个的共同话题也许只能追溯警校时期的零格斗基础入学再到咬牙训练榜上有名,但一之羽巡的警校生涯跟他是截然不同的。
不,应该说,最大的差别是,那对一之羽巡来说并非一段重要的人生旅程,而是一段游戏的副本,对他来说却是实现成为警察的理想的关键一步和与意料之外的新朋友建立羁绊的美好时光。
七岁那年,他在心中发誓要成为警察,同样是那年,另一个世界的一之羽巡对着媒体说出不会原谅警方。
一之羽巡讨厌警察,只是因为游戏设定才会成为警察,即便是不喜欢的事,一之羽巡依旧可以看起来云淡风轻地做到最好,所以就有了他认识的这个成为了警察的一之羽巡。
自信于自己的能力的同时从不看轻周围的人,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强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该成为别人的依靠,也从不吝啬于将胜利的果实分给众人……所以哪怕没有一张和善的脸也不隐藏自己的傲慢,空降到警察厅后,一之羽巡仍旧迅速得到了曾经得到过的拥护,待遇与昔日那位为人称道的警界之星并无差别。
诸伏景光认为这才是一之羽巡真正令人折服之处。
他告诉自己,排除私人情感,哪怕是刻意催眠也罢,这种欣赏是必须存在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承认自己对一之羽巡存在欣赏和憧憬,那又怎样完成飞鸟长官的任务,真正打动一之羽巡。
不知这能不能算运气好,因为他对这个任务不算毫无经验,甚至连任务对象都没换。
……但是一之羽巡能看到他真实的好感度!
想起这件事,诸伏景光骤然惊醒,回神时也慢半拍意识到,在一之羽巡眼中,自己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后就沉默一言不发。
他试图找补:“……你觉得咖啡怎么样?”
一之羽巡欣然道:“不错。”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诸伏景光没话找话地说:“我这杯也不错。”
一之羽巡噗嗤笑出声,继续吃起吃了一半的甜品。
诸伏景光看着邀请自己来到这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私下见面的人,明明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两只咖啡杯,无论怎么看都触手可及,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对一之羽巡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对他来说却是现实。
那场会议的最后,面对飞鸟长官的答非所问,他无法再继续质问下去,因为对他来说身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甚至包括将一切都视作游戏的一之羽巡。
飞鸟长官说得对,谁都无法保证是否有下一个玩家降临,也无法保证其他玩家能像一之羽巡这样遵守道德底线。
学生时代,他也曾经在游戏里杀死过剧情中的NPC,所以他只能选择接受也必须接受这个任务。
“你讨厌飞鸟长官吗?”
话题突然转到始料未及的方向,诸伏景光斟酌着回答:“我很尊敬他。”
一之羽巡愉快地笑了一声。
“那听起来我比你喜欢他一点。”
聊天的主动权再次被一之羽巡掌握,诸伏景光却因此放松下来。他对一之羽巡有所图谋,但一之羽巡根本没什么能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有理由光明正大地跟任务目标见面,这是件好事。
“我以为你们相处得并不和睦。”他的表述十分委婉,在他眼中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完全是剑拔弩张的状态,顿了顿,他小心道,“我以为你讨厌警察。”
一之羽巡对愈发趋近敏感的问题表现得十分坦然:“如果当年我遇到的警察是飞鸟环,就不会有那场意外。”
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是,一之羽巡竟然在讨论“如果”。
“飞鸟环不是一个好上司,不顾下属的性命和前途,将卧底作为筹码选用或抛弃,他没大众宣扬的那么光明磊落,但对绝大多数一生都不会跟警务体系产生交集的普通民众来说,他是个好的警察厅长官。”
诸伏景光将此理解成针锋相对之下的惺惺相惜。
他不止一次在这两人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这也是他坚定认为一之羽巡能完成通关的原因,毕竟他已经看到了站在顶点的飞鸟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