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还很充足……”】
——时间。
每当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字眼,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浮现出各异的神色,一之羽巡竟然也破天荒考虑过一秒钟,自己究竟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很少会陷入思索,也很少会得不出答案,所以往往只是微笑,任由他们去有理有据地分析想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就像飞鸟长官揭露的那样,他病了。
不仅病了,还病得突然,毕业典礼时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恍惚间还是昨天,下一秒他就双手撑在医院的洗手台上,连串的水滴顺着被打湿的发丝滑落,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与一双溢满不甘的黑瞳对视。
他还知道,自己不仅病得突然,接下来也会死得突然,就像他骤然离世的母亲那样,只是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垂落的手就再也无法抬起。
所以每当有人将时间作为攻略中可以最不需要关注的一环,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们太自信了——不是指对他们自身的自信,而是他们都太过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能通关、一定会坚持到胜利的那一刻。
他实在憋不住笑,因为这些人明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所剩时日不多,又是怎么敢如此笃定,他不会在通关之前病发离世。
——不是退出游戏,而是彻底地死去,但后者的结果跟前者本质上毫无差别。
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也许曾经迎来过其他玩家,也许在他之后未来还会迎来新的玩家,现在有人阴差阳错参透真相,怀着私心争取改变。
从未有人通关游戏,他的通关也许可以为这个世界带来变化,所谓的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通关奖励对他来说形同虚设,通关以后他就再也不会进入游戏世界,他不会留在这里,也不觉得这个世界有哪里需要改变。
选择和飞鸟环合作,也恰恰因为他不觉得这个世界哪里需要改变。
这个世界很好,不该被一直作为游戏使用,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被谁攻略,也不把任何人当作对手,只不过是顺势让飞鸟环把这一切说出来。
他认真考虑过自己什么时候能当上警察厅长官,纵然他跟成为攻略者的几个人一样相信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但生命是有限的,他不知自己下一秒是否就会与世长辞,然后这个世界再迎来一个一切未知的玩家。
事到如今,他好像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世界有了情分。
说着他们还有时间的人不懂,他最缺少的正是时间,既然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从晋升路线取代飞鸟环,那就另辟蹊径。
殉职追授两级警衔的制度是不成文的规定,即便出现状况外的差池,那位现任警察厅长官自然会想办法促成此事。他不知道飞鸟环究竟有什么目的,但同样与游戏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鹤森回不会任其胡来,而同样怀有私心的鹤森回一旦想乱来,飞鸟环也不会置之不顾,两人之间正好能形成牵制。
那么如何安排他的死亡就成了唯一的问题。
履历上的空白隐藏着有关黑方阵营的突出贡献,这成了他得以空降的关键,尽管那段经历只是两次逆转时自动填补的剧情,但既然已经归他所有,自然也能拿来利用。
深夜坐在书房里,看着摆在面前的四瓶酒,并没经过太多思考,他拿起了最特殊的那瓶。
沉在瓶底的子弹随着澄澈的酒液滚动,当初有人堂而皇之地进入他的住处将其留在他的书房,现在他亲手把它还了回去。
就像某个夜晚他敲响某辆车的车窗要求载他一程那样,还是那辆车,还是那条街,他敲响了路边的那辆车,笑着说出了同样的台词。
他乘坐那辆车回到公寓,将那枚子弹物归原主。
衬衫的袖子破了,是被某个一路抓着他的手臂的人弄坏的,他换了件一模一样的衬衫,回到有两个醉鬼沉睡的公寓,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一切都如此平常,仿佛从始至终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过,没有红黑方首领下达的恋爱任务,没有几方博弈中产生的两次逆转,所有人都走在最初应有的轨道,度过原本的普通日常。
一之羽巡曾经在病床上思考过自己的死亡,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能普通地离开就再好不过了。
没有悲伤告别,没有悲痛欲绝,不必小心翼翼照顾情绪,就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普通地离开,不再滋生出任何难以释怀的悲伤。
他并不畏惧死亡,见证过死亡后反而看淡生死,这个世界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他的遗愿——因为在一切知道真相的人眼里,他的死只是登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