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粉衫的黄衫客,背着手从一旁悠然转出,似笑非笑地在他面前站定:“小子,你长得挺人模狗样的。”
徐寄春躬身行礼:“见过黄兄。”
黄衫客“啧啧”几声,摸着下巴围着他打转:“她去天师观找道士了。你放宽心,那观里的道士不如你,唯一与你不相上下的那个,她最多图他皮相。”
黄衫客的话,又多又密。
徐寄春压根插不上半句嘴,问不出一句话,只得规规矩矩站着,耐着性子听着。
后来,陆修晏骑马赶来,黄衫客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而他的耳边,嗡嗡回荡着两句话——
“我今日之话,不必告诉她。”
“你若真心待她,便对她再好些,她跟着我们受了太多苦。”
徐寄春:“他说他生前是大孝子,见不得有人不孝,有意下山规劝我。”
十八娘瞪大双眼:“你还不孝顺吗?”
譬如,她那间破屋子。
里头除了那张架子床和衣柜没法动,其余物件全换了个遍。
见他不吱声,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漫不经心道:“世上多少亲生骨肉,也难及你孝顺呢。”
她一口气说完,偷偷看他的反应。
然而,徐寄春两手一摊,眼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恳:“他曾戏彩娱亲、刻木事亲、扇枕温衾,卧冰求鲤。我呢,不过是随手送了你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
末了,他一脸正色地承诺道:“十八娘,经黄兄教导,我决定今日便回家翻阅《孝经》。从今往后,好好尽孝,做一个大孝子。”
“你别啊……”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今日两次试探,全部已失败告终。
十八娘越挫越勇,随徐寄春进屋查看时,又状似无意地试探着问道:“子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你的娘亲?”
话音刚落,前方高大男子身形一顿。
他静立良久,才慢慢转过身,眸中混杂着委屈与央求,直直地看向她:“十八娘,你如何忍心抛下我改嫁。”
“……”
十八娘累了,无力地摆摆手:“查案要紧。”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低头开始翻找。
三人房中陈设简陋,物件不多,一眼扫过去,全是些寻常物。
可是,若凑近了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些粗陋物件里,暗藏着不少精致玩意儿。
官靴与鞋履瞧着平平无奇,鞋底却以金线暗纳;几件官袍与洗得发白的常服之下,整齐叠放着数十件轻纱细绸裁制的里衣。
最妙的是,虽深处山林,屋外蚊虫扰攘。
独独三人房中帐内清静无扰,蚊蝇难近。
“摸着倒舒服。”徐寄春的手拂过床帐上那层看似普通的白纱,触之细腻冰凉,隐隐有光华流转,“早知道叫明也来了。我们两个穷酸鬼,哪懂这些。”
十八娘不服气:“谁说我不懂?”
徐寄春嘴角一抽:“你自个说你是穷鬼。”
十八娘凑近看了一眼,笃定道:“这是鲛绡纱,寸锦寸金很值钱。”
徐寄春:“哟,穷鬼懂得真多。”
十八娘白眼一翻:“哼,我如今已攒得上千两冥财,每月供品高居第一,已非昨日的穷鬼。”
徐寄春翻着床头的几本书,顺嘴问道:“你何时搬去三楼?”
有一回,他听见十八娘念叨:浮山楼里,数三楼的房间最体面,需要的供品也更多。
她在一楼住了许多年,很想住进三楼:“三楼每日推开窗,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盛开的海棠花。不像我的房间,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