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喊一声“姨母”,都像是剜心一刀,反复刺在她的心口。
当年狠心不认,是为他平安;如今他竟奉骗子为亲娘,反将她这生身之母,远远推开。
“我才是你娘!”
一股酒气直冲喉间,徐执玉猛地起身,冲到徐寄春面前:“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姨母,您终于说出来了。”
第64章屠龙诗(一)
姨母便是亲娘。
这个真相,徐寄春长到七岁才知。
有一日,那些徘徊在横渠镇的鬼告诉他,他们听到一个秘密,与他有关:“小寄春,你娘便是徐娘子。”
他根本不信那些鬼话。
若姨母是他的亲娘,岂会不认他?
冲动之下,他跑回家,一心要找姨母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当他经过勤娘子的院落时,却听见院中的姨母在说:“勤娘子,你说寄春日后会不会不要我这个姨母,去找他的亲娘?”
勤娘子:“你后悔了?”
姨母:“不后悔。我的身份,始终是个祸患。若被那家人找到,我连带寄春,都会没命……如你当日所说,娘亲或姨母,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平安地活下去,才是我心中所愿。”
原来,日日相对的“姨母”,真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时隔多年,已模糊不清。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娘亲并非厌弃他才不肯相认,而是怀着迫不得已的苦衷。为了护他一条生路,她忍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假装从未有过他这个孩子。
她爱他,胜过所有。
那日的末尾,他和往常没半点差别。
如七年间的每一日,他乖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待姨母回家。
那日之后,他不再缠着姨母念叨亲娘的事。
因为他知道,姨母会难受。
自然,有时他一个小孩子,藏不住事,也会偷偷对着熟睡的姨母轻声喊一句:“娘亲。”
而姨母会立刻翻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寄春啊……”
寒来暑往,他日以继夜地苦读,想快些考取功名,为姨母撑起一方安稳天地,一方足够他们母子相认的屋檐。
二十二岁这一年,徐寄春走出横渠镇。
先是中举,后是做官。
他数着姨母入京的日子,盼着与她相认。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相认之日,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那声在他喉间辗转多年的“娘亲”,即将呼之欲出。
今夜,就在今夜。
他想,该是时候了。
徐寄春笑着,无比清晰地喊道:“娘亲。”
徐执玉慌张后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诈我?”
徐寄春:“出镇前,我去找过勤娘子……”
勤娘子是徐执玉的恩师,亦是她的恩人。
他此去,便是要将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与挣扎,向这位唯一能为他及她指点迷津的长辈和盘托出,以求一个答案。
最终,他从勤娘子口中得到一句话:“认呗。嘴长在你身上,你喊她娘亲,她便是你娘;你喊她姨母,她便是你姨母。”
徐执玉的担忧顾虑,他全都明白。
于是他思前想后,想出这个笨拙又万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