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坏了。
不仅窃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还无耻地冒充未亡之人。
供品,是生者对亡者的祷祝。
但之于生者,却是最怨毒的诅咒。
苏映棠不知如何宽慰十八娘,只好拖来一个纸人陪着她哭:“死生有命。你放心,他的亲娘不会因几张纸钱便早亡。”
听到此处,孟盈丘出言截住话头:“相里大人当时是何反应?”
苏映棠白眼一翻:“他一直没说话。”
摸鱼儿与黄衫客齐齐点头:“我们皆猜徐寄春的亲娘,就是他的姨母。若非血脉至亲,一个外人,怎会尽心尽力抚养别家孩子二十二年?”
秋瑟瑟踮起脚,拽了拽孟盈丘的衣袖:“我当时就站在相里大人身边,他确实没说话。”
孟盈丘揉着眉心:“相里大人何时走的?”
鹤仙:“我们商量着去城隍庙买些点心哄十八娘,相里闻随我们出门。可行至半道,他指诀一掐,顷刻间便无影无踪。我们几个这点法力,哪追得上他?”
自然,他们也不想追上去。
地府二品判官在人间离奇消失,此事非同小可。
孟盈丘不眠不休地寻了两日,一无所获,满面倦容地叹道:“我得回地府一趟,筝娘今夜在城中算账,你们几个盯着点浮山楼。”
众鬼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说罢,孟盈丘捏诀消失。
“她生前死后难得喜欢一个人。我们这群无用鬼倒好,竟想方设法拆散他们。”黄衫客站在窗前,背影萧索,声音飘忽得像是叹息,“宫来,你真是没用啊……”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众鬼耳边所闻,尽是十八娘的哭声。
彼此相对无言良久,秋瑟瑟心心念念南市的傀儡戏,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我要去玩了,你们不准跟着我。”
她走后,黄衫客凭栏远眺,忽而拍案而起。
他转身一把拉住摸鱼儿,双眼放光:“偷得浮生半日闲,怎可困守樊笼?走,随吾下山,对酒当歌,赏天地清景!”
摸鱼儿嘴角一抽:“没空。”
鹤仙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黄衫客今日诗兴大发,只苦于无鬼作陪。
思来想去,他溜进摸鱼儿房中,顺走一套笔墨纸砚,夹在腋下便兴冲冲地出了门,一路哼着不成调的诗句。
他一走,浮山楼静了下来。
浮山往西,有两山相望。
千年前,它们与浮山本属同一座巍峨的山体,浑然天成。
后来,古道开凿,城郭兴起。
亘古的屏障被一分为三,化作今日洛京城外三座默然对峙的山峦。
名曰:不距、不庭、浮山。
徐寄春策马东行,自不距山而下,取道不庭山下的官道,奔向浮山。
无边的苍茫中,一人一骑行过三座高山。
渺小如一粒尘,又决绝如一支箭。
申时二刻,日影斜压山根,徐寄春勒马停在浮山山脚。待轻手轻脚系好马,他屏息躲到横生的古树枝桠后。
古树旁的小径,是进出浮山的必经之路。
山风拂过,扰动草木,恰好掩住他的身影。
不曾想,他甫一坐定,新死鬼还未等到,反倒先遇上个小鬼。
小鬼唤秋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