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是来处,洛京是征途,襄阳是归所。亭秋此生,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你想问我什么?”
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沉声道:“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顶替他入仕?”
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倏忽明灭。
任流筝独坐椅中,目中空茫,声音平静:“亭秋别无选择。他自小病弱,能撑到金榜题名,实属不易。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专教二娘易容之术。”
十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谢元嘉。
彼时,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韦持衡。
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始终隔着一层;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更为情投意合。
十七岁那年,任家满门被屠。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濒死之际,马蹄声破开夜色,她等来了两个人:谢元窈,谢元嘉。
她后来方知,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
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一次偶然,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情急之下,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燃尽最后一点魂光,泣血求救。
可惜,谢元窈是人,非仙。
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仍是无力回天。
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才被韦持衡接走。
临别那日,谢元嘉递过一纸文书:“我命不久矣,不愿拖累你。”
永和十四年,谢元嘉状元及第。
当他们在京城重逢,他形销骨立,已是时日无多。
他身负整个荆山的兴衰厚望,退无可退,更不能倒下。
孤绝之中,他想到了亲妹妹谢元窈。
谢家四口阖门密议,最终定下一个残酷的抉择:由谢元嘉吞噬谢元窈。
此后,谢元嘉刻意展露断案之才,先帝爱其才、惜其能,一道圣谕破格将他擢入刑部,专司疑难刑案。
油尽灯枯的最后一个年头,谢元嘉耗尽心神,为妹妹谢元窈留了两条保命之策。
一为退路。
他秘密托付任流筝与韦持衡,为妹妹精心伪造一个清白身份,好让她来日若决意辞官,能全身而退,安稳度日。
二为靠山。
他亲自拜入武太傅门下,意在借武太傅的威望与盘根错节的门生势力,为妹妹在风谲云诡的朝堂中,多一座安稳靠山。
朝廷,江湖。
他自以为思虑周全,万事俱妥,这才肯放下一切,阖目长逝。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当天子之怒降下,谢元窈困于深宫,无一人能救。
噩耗自京城传来,落到襄阳任流筝耳中,为时已晚。
她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入京,却连谢元窈的尸身都未能寻回。
徐寄春眉头紧蹙,抬手打断她的话:“先帝堂堂天子,岂会气到行此毁尸灭迹的骇人之举?”
十八娘:“有人把我的尸身藏起来了,对吗?”
任流筝颔首:“你的尸身连同魂魄,被有心人藏了整整三年。”
永和十九年,谢元窈作为谢元嘉死于深宫,死后尸首无踪,棺材中空无一物。
仅余一座空坟,草木枯寂,寒鸦偶啼。
任流筝:“永和二十年,我旧伤复发,大限将至。死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你找回几缕魂魄,免得你魂飞魄散,无法往生。十八娘,对不住,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