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寒雾笼着洛京城墙。
一人一鬼携一身寒气与急切,穿城直奔宣风坊袁宅。
然而朱门之前,唯见铁锁挂寒。
应门的老仆告知:袁中丞已于数日前离京,归期渺渺,恐至正月。
“走吧,我先送你出城。”
城墙之下,十八娘呵出一团白气,朝徐寄春挥手:“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嘴角噙着笑,温声叮嘱:“明日晚些来。午后我才得闲陪你去天师观,找师父把日子定下。”
十八娘耳尖微红:“哪是陪我?明明是我陪你!”
语罢,也不等他回话,转身便消失在雾气中。
徐寄春目送她渐淡的背影,摇头轻笑。
多日未归,恭安坊中多了几张生面孔。
几个面生的男子在坊间走动,其中一人的身形样貌,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像顺王府的那位孙长史。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当顺王府打算在恭安坊置宅。
他快步行至徐宅门口,轻叩门环,朝里扬声道:“姨母,我回来了。”
随着大门敞开,徐执玉温柔的面孔与一句冰冷的话语同时而至。
“捉拿王府逃妾严献仙。”——
作者有话说:跟姨母前半生的经历相比,小徐仅仅只是爱上女鬼,真的很不值一提[眼镜]……
第83章四痴堂(六)
“什么王府逃妾?”
“徐大人明鉴,经多方核实,您府上这位姨母,实为老王爷的逃妾严氏。下官奉命前来拿人,万望大人海涵。”
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人证物证俱全,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