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萼泪眼盈盈,嘴唇轻颤:“非是妾身不愿走……是妾身,走不了啊……”
“为何走不了?”
“妾身的阴宅被人毁了,棺木已曝于荒野。如今妾身的魂魄,仅与此地一物勉强相系。可若妾身离去,便会成为无依无靠、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
徐寄春眉心紧蹙:“何人毁你阴宅?”
白萼浑身发颤地瑟缩成一团,眼中满是凄惶与恐惧。
“阿姐,你别怕!”十八娘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清亮而坚定,“这里有鬼差,有朝廷命官,还有我这个讲道理的好鬼。我们在此,今日定能为你讨个公道!”
在十八娘的鼓励下,白萼抬起手,指向四名阴阳生:“那边的第二个人,就是他!”
顺着她指尖所指,徐寄春看向其中一名阴阳生:“白娘子,他为何毁你阴宅?”
提及此事,白萼泪珠滚落,不禁以袖掩面:“妾身原是汴州白氏次女,后嫁与郑州乐二郎为妻。只叹妾身福薄缘浅,未及四十便香消玉殒。郎君悲痛难抑,竟以家传螭龙玉佩为妾身陪葬,随妾身归葬九泉……”
她与郎君年少相识,一见倾心,举案齐眉多年。
一夕亡故,望着郎君伏棺恸哭的身影,她实在不愿先他一步投胎转世,魂魄就此徘徊于棺材之中,迟迟不散。
人间十年,黄土之外,郎君日日踏露而来,于坟前静坐,低声诉说家中琐事。
她满心不舍,更不愿前往轮回。
谁知,半年前的一个深夜。
一个黑影挥锄挖开坟冢,从棺中摸走那枚螭龙玉佩。
阴宅被毁,玉佩被夺,她的魂魄无处归附,只得飘向那道黑影,钻入其肩上的褡裢。在褡裢内的杂物之中,她寻得一枚冰凉的铜钱,魂魄才暂且安身。
后来,这枚铜钱被掷入一口漆黑的棺材。
待她的魂魄浑浑噩噩飘出,迎面便撞见一个自称何公的男鬼。
何公见她显形,竟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她的鼻尖大骂:“狐狸精!”
自知占他阴宅理亏,她解释完缘由后便抱膝缩在角落,不敢越界。
此后近半年,他们各自躲在墓中一角。
泾渭分明,倒也太平。
岂料几日前,何公毫无征兆地变了脸色,冷冷催她速速离去。
她怕踏出棺材,便会沦为孤魂野鬼,再回不去家乡。索性心一横,耍起赖来,坚决不肯走。
何公骂也骂了,赶也赶了,见她纹丝不动,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打那以后,他每日对着角落叉腰瞪眼,翻来覆去地数落自己儿子。
方才,另一个男鬼闯入墓中,不仅应允送她回家,更答应为她伸冤。
她本就于心有愧。
于是,在得到男鬼指天发誓的承诺后,她道别何公,一步步走出墓穴。
白萼含泪说一句,徐寄春原话讲一遍。
当最后一字终了,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名阴阳生。
那阴阳生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非但无惧,反倒浮起一层受辱的愠怒:“大人此言,未免太过离奇!在下端的是阴阳碗,走的是清白路。盗掘坟茔这等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在下决计不敢沾手!”
十八娘飘到他身侧,一眼瞥见那枚螭龙玉佩,狠狠啐道:“呸,真不要脸,腰上还挂着人家白娘子的玉佩呢。”
徐寄春走过来,指着玉佩:“不知先生的玉佩从何而来?”
阴阳生:“在下的家传之物。”
白萼伴着低泣飘过来,伸出手似想触碰,又无力地垂下:“是妾身的玉佩。”
玉佩上无字无纹,寻不出一星半点能指明旧主的印记。加之阴阳生抵死不认盗墓夺玉之事,徐寄春一时竟也没了法子。
僵持间,荣国公阖上眼帘,昏昏沉沉打了个盹。
梦中万籁俱寂,父亲的严苛面容与呵斥声尽数消散,耳畔只剩雪落下的轻响。
他欣然睁眼,眉宇间的郁结一扫而空,
望着几步外积雪的墓碑,他正了正衣冠,躬身一拜:“父亲,往昔不解严训,是儿愚鲁。您放心,今日儿子既已明了,自当秉承您意,将此段尘缘善始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