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宫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数赴会。
当夜谢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宫中夜宴,千篇一律。
谢元嘉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不曾移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渐稀。
左右同僚见她频频自说自话,心生惧意,纷纷起身退避。
同僚走后,先帝持杯行过她身侧,含笑道了句:“谢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独坐?”
彼时,她只当这句话是先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未曾深思。
直至从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这是先帝早早为她写好的催命罪状。
所幸天理昭昭,并非无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随她入宫赴宴,却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开不过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撒欢。
当夜,秋瑟瑟在她身后的花丛中打滚,见到四位官员来回行过她身边。
那四人结伴而来,看似信步闲游,目光却屡屡往她身上飘,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过,四人还要寻个角落窃窃低语。
说到兴处,个个眉飞色舞。
秋瑟瑟凑过去偷听,方知四人仰慕谢元嘉诗才,想寻个机缘谈诗论赋,却苦于无人引见。只得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与窥望,聊以慰藉。
四位证人入殿。
二十余年前,他们尚为青衫校书郎,挤在宫宴人潮后,遥遥瞻仰状元丰采。
如今,他们绯袍玉带,行事端谨,再也寻不见半分莽撞之态。
但是,方一提及宫宴旧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圣上,臣等四人,当日于宫宴充任执事官,专司导引百官位次。”
宴中,丝竹声声,喧闹如沸。
他们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谨守职司,将满殿热闹尽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见独坐一隅的谢元嘉,低声提议道:“是谢状元,我等何不去一叙?”
他们壮着胆子结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几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却似泰山压顶。
不光压得双脚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缚住,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进退两难间,他们只好佯装路过,在谢元嘉身旁往复踱步。
他们脚尖蹭着地面,步子拖得极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过脸,借眼角余光,偷觑一眼这位才华盖世的状元。
“臣等敢以性命为谢元嘉作证: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宫宴,他不曾离席半步,亦未饮酒!”
话音未落,有官员问道:“既事起宫宴,诸公当年为何不证?”
四人异口同声:“无人找过我们!”
他们只知谢元嘉因秽乱宫闱被赐死,却无人知晓这罪名背后的实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儿媳辜霜英找到他们四人的夫人,道出当年的尘封旧事。
他们才终于知晓,谢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间更是寸步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