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直到自然醒。
“醒来之后……你可以不用做任何你不喜欢做的事情。”
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那天在洗手间听她崩溃时的无措,没有后来的礼貌疏离,也没有听到她申请休息时的特意冷淡。
夜灯照亮街道,建筑楼道里的灯也亮着,它们为晚归的人亮起。
她是这条街上唯一晚归的人,待会骆绎声离开,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晚归的人也会消失。
“再见,李明眸。”
骆绎声在梧桐树下静静看着她,说了一句道别的话,声音就跟他的神情一样平静。
他没有回答李明眸问的关于他的问题:你怎么来了?你有生我的气吗?
他没有回答,但李明眸听懂了。
她还听懂了傍晚练习结束后,他跟她说的那句话:问她讨厌,是问她是不是讨厌《弗雷娜》;帮她申请,是帮她申请退出剧团。
她还读懂了他这段时间的表情,那些礼貌疏离,和故作冷淡。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崩溃那天说的话,所以他生气了吧。
她那天说,自己进入剧团,都是被他们胁迫的;她说她过得不好,都是骆绎声的错。
她以为他这段时间的冷淡,是因为听了她这番话。
他确实是听进了这番话,但她却解读错了他的冷淡:原来他当时是在愧疚吗?
骆绎声跟她道别完,转身离开,走出了这片梧桐树,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和星辉仿佛被碾碎的钻石,洒在他赤裸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莹白的光泽。
他就这么走入月光,像一只独角兽走入森林。
人一生中可以看到独角兽的机会不多,就那么稍纵即逝的一个瞬间,然后它们就会消失在丛林中,永远不会再出现。
李明眸停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月亮。
她第一次进去骆绎声工作的夜店时,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也看过一场夜景。那天晚上也是满月,繁星漫天,明月舒朗。
但是那天晚上有很大的夜雾,直到她从公交车下来时,雾才散开了一个瞬间。在那个漫长的满月夜晚,只有那个瞬间,月光照到了她。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在她被月光笼罩住的瞬间,她做出了要告知骆绎声监控存在的决定。
那天在洗手间发脾气时,她跟骆绎声抱怨,说自己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发出那封告知他监控存在的邮件。
那封邮件之后,他们确实发生了一些冲突的交流。她也一度很害怕、很不愉快。
可是在那天晚上,在夜雾散去的那个瞬间,她做的那个决定,她后来真的后悔了吗?
骆绎声已经走出很远,轮廓也渐渐看不清了。
李明眸久久看着头顶的明月。
今天晚上跟那天晚上一样,都是满月,但是今晚一点雾都没有,也没有乌云。在晴朗的夜空中,繁星像沙滩上被冲洗干净的贝壳,月亮给整座城市都罩上一层光华。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发现月光斜照,为站在树荫边缘的她的双脚,也镀上了一层光华。
就像潮汐漫到了她的鞋子上。
她穿着一双旧布鞋,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还沾了一点污渍。但在月光之中,那双鞋子也在发光,泛黄的污渍淹没在潮汐之下。
然后在那个瞬间,在那个低头看到自己双脚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重新抬头,看向远处的骆绎声。他又走得更远了,他从这片树荫离开,在月光下跋涉了一段漫长的路,即将抵达下一片梧桐树荫。
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在他走入那一片树荫后,就连那个小小的点,也会消失不见。
她对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大喊了一声:“骆绎声!”
她整个晚上都不想惊扰到任何人,不想惊扰出租车司机,不想惊扰树枝上的鸟,不想惊扰这片宁静月光。
可是现在她叫得如此大声,树枝上的鸟啼叫着飞走,楼上响起邻居开窗的、含着睡意的嘀咕声。
整座城市都被她惊扰了,但她也顾不上了。骆绎声离她很远,他的身影仿佛有停下,又仿佛没有,她看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