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是老式的铜质,开关是圆的,中间有一道蓝色的珐琅细线,标着‘冷’。但那个蓝色已经很淡了……”
李明眸还停留在之前那些话的羞耻感里,听着他细细描述一个浴缸,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而且还是一个二十年前用过的浴缸,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骆颖工作总是很忙,所以我喜欢生病。我迷恋生病。
“只要我生病,她就会陪我更久。但是我身体很好。骆颖当时觉得我身体差,以为小孩都是这么难养的,为此很烦恼。但其实我身体很好……
“然后骆颖有一次出门,忘带东西,赶回家里来,看到我大白天的泡在浴缸里,里面的水是冷的……”
说到这里,骆绎声停顿了一会。
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偶尔亮起的闪电,能带来瞬间光亮。
这瞬间的停顿过后,他跳过中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下去。
“那一天之后,骆颖把我送回了恩宁岛。我再也没有跟她一起生活过,直到去了海湾半岛。”
骆绎声的声音非常沙哑。
“送我去恩宁岛的路上,是一个很晴朗的冬天,太阳光很足,所以我看清楚了。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是厌烦的。我也厌烦我自己。”
李明眸的呼吸不知不觉放慢了。
之前对不上的异象对上了:骆绎声的异象是裸。体,她一直以为那是沈思过造成的,隐喻他毫无隐私,被人监控的处境。
所以后来在骆颖的电影首映见面会上,他的异象第一次变得冰冷潮湿,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两人吵架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变成这样,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异象是让当事人感到痛苦的、绝对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现在他主动告诉她了。
李明眸不敢回话,骆绎声也没再说话,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隔着一座高架桥的对岸陆地,灯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
骆绎声继续说:“我手上那块烫伤,一直断断续续的,没好全过。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新的伤口流了好多血,但是医生竟然说那块烫伤更严重。
“我当时感觉很荒谬……我明明讨厌自己那样,可我还是那么做了。我下意识那么做。”
“我恨骆颖,我很讨厌她。但即使她这样,我仍然无法停止眷恋她……我更恨这样的我自己。
“我不想再这样爱人,我害怕这样爱人,所以才提出的分手。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即使我说了那么多讨厌的话,你也没有真正讨厌我。是我讨厌我自己。
“谢谢你上面说的话,你说我可爱有魅力。我知道说这些话对你来说很难。”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对岸的灯光一片一片熄灭后,高架桥上的灯带也熄灭了。黑暗在暴雨中蔓延。
李明眸本来不想哭的,假设现在有一个人可以哭,那也应该是骆绎声哭。
她哭了的话,骆绎声就没办法哭了。他会被迫安慰她。
但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抽泣声轻轻传进话筒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从前没有发现。
骆绎声声音沙哑着,刚刚颤抖的声线已经恢复平静,因为过分低沉而显得疲惫:
“我很胆怯,连别人对我太好,都会让我害怕。所以你不要说自己很差,也不要道歉。不好的人是我。
“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
我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无论是什么事情——我全部都愿意满足。
向你道歉。
好好管理自己的表情。
完全坦诚自己的心,回答你所有问题,包括不堪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