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庭叫保安把那个记者打发走后,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命令骆绎声进去里面的主位坐。
那确实就是命令。
他叫骆绎声进去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隔壁的李明眸,也没有看姨妈,他就只看着骆绎声一个人。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前面,把他拦在身后,抬头跟沈梦庭对视:“他要坐我隔壁。”
沈梦庭终于看她,然后又看了骆绎声一会,说:“好,那你们一起过去坐。”
决定好他们三人的座位后,沈梦庭的秘书走了过来,说带他们过去座位。
沈梦庭拒绝了,他非常冷淡地说,由他亲自带他们过去。
秘书的表情有点怪异,但沈梦庭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转头就走了。
李明眸三人也不知道要跟上,直到秘书叫他们跟上,他们才知道跟在沈梦庭身后。
就这么走了一段,李明眸感觉越来越尴尬——因为跟在沈梦庭身后,她发现场内看向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记者。
这里面的记者竟然还不止刚刚那个黑衣记者,还有好几个抬着摄像机的人。还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人,看着像是沈梦庭的生意伙伴。
有些人还会上来跟沈梦庭打招呼,叫他“沈董”。在走去座位的短短一路上,就有三个人上来跟他寒暄,聊着一些李明眸听不懂的项目。
沈梦庭也不拒绝,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他们几句。
酒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里根本不像一个葬礼。
沈梦庭也不像一个死了孩子的父亲。
等到寒暄的人退去后,姨妈终于开口搭腔。
她先是尴尬地看了骆绎声一眼,然后问了沈梦庭一句话:“刚刚那个记者问他,他妈妈有没有来?”
沈梦庭看着前方,表情特别自然:“骆颖不会来,我没有请她来。”
姨妈僵住了。
既然他连骆颖都没有请,为什么要请骆颖的继子?这是以什么名义请的?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握住她的手变紧了,她连忙插嘴,呛沈梦庭:
“其实是你联系不到她吧,她肯定也把你拉黑了。”
沈梦庭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李明眸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缩起肩膀,但想到骆绎声就在隔壁,于是强行忍住害怕的感觉,挺直了腰。
沈梦庭把他们带到座位后,就先行离开了——他的座位跟他们不在一块。
李明眸偷偷松口气,感觉刚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终于有闲暇留意周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气氛是轻快的。
明明沈思过才是这场葬礼的主人,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谈论他的死亡。
压抑的感觉重新涌来,像潮湿雾气包裹住她。
他们在这坐了一会,很快有人过来搭话——他们是沈梦庭带进来的,搭话的人以为他们跟沈梦庭关系亲近,借机打听起沈家的事。
李明眸和姨妈沉默喝水,骆绎声则挂着一张笑脸,像披着一张面具,没有人回话。
直到荧幕上开始播放沈思过的生平,那些来搭话的人才纷纷沉默。
他们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一场葬礼。
荧幕上沈思过的生平,都是些好的事情:灿烂的笑容,满墙的奖状,同学、老师、合作伙伴对他的交相称赞。
荧幕的光影映射到台下,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冷光。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模式化的,像机器人在按程序执行默哀。
李明眸突然觉得有些替沈思过感到难过。
她想到曾经在沈思过的心理医生那里看到的资料,当沈思过谈起程锦程和自己过去的生活时,完全不是荧幕上展现的这个样子。
但他本来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死了。他给别人留下的,只有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至于他本人是怎样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诉说了。
葬礼本来是给活人办的,展现他们对死者的印象,葬礼的主人并不真正在场。毕竟死人没法在场。
一个人的死亡场景是这样的吗?李明眸有些替沈思过感到孤独。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看着荧幕上他完美虚假的笑脸,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