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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时,正午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明眸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这场闹哄哄的庭审格外没意思——真相似乎露了一角,又很快被更大的情绪浪潮淹没。
说到底,谁对谁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梦庭从她身边经过,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出法庭。
在所有人激动的注视下,沈梦庭挺直背脊,在辱骂声中不紧不慢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外后,面对着大门外无数朝着他亮起的镁光灯,以及失去法警控制后激动扭曲的旁观者面孔,他仍然表现得非常冷静。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荆棘王冠,隐隐明白了它的含义:绝对的刚强,和一寸都不退让的坚决。
但这是一个刚刚丧子的人。
她好奇,他怎么理解自己对沈思过做的这一切?
有媒体把话筒怼到沈梦庭脸前,问了他一些极有噱头的问题。也许他们觉得这样能击垮沈梦庭的心理防线,但沈梦庭的心理防线显然比他们想的要强。
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在经过沉默哭泣的船难幸存者时,沈梦庭头顶的王冠开始流血。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渗出的血,像是冲破了堤坝一样,突然涌了出来,汇聚成了几条血色小溪。
但沈梦庭还是目不斜视地从这些哭泣的幸存者身边走了过去,连步速都没有改变,仿佛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的背影,渐渐目送他消失远去。
这是一个无法展现软弱的人。既然不能同情、不能哭泣、不能退缩,他的眼泪便只能以流血的方式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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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眸还站在原地望着沈梦庭消失的方向,陈铁兰从法院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她身边。
庭审时,陈铁兰就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全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盯着被告席上的沈梦庭,也盯着公诉人递出的每一份证据,眼神里没有旁人的激动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迟了许多年的答案。
此刻,她也望着沈梦庭远去的方向,神色淡然。
李明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安慰的话,还是该保持沉默。
犹豫许久后,还是陈铁兰先开的口:“我曾经怀疑过,我父亲是罪人的这个说法。”
船难发生后,陈詹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认定是他的操作失误导致了悲剧。他死在了那场船难里,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
陈铁兰想相信陈詹。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站在父亲身边,她希望是自己。可是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
陈铁兰想向自己证明,父亲确实没有做错。
那个黑匣子的数据和录像放出后,确实没法证明是谁导致了船难,但它起码证明了一件事——这起码不是陈詹导致的。
这样就够了。
“就算最后查出了真正的责任人,那些在船难中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了。”
陈铁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语气平静,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些后,她对李明眸笑了笑,然后便要走了,说是还要回去工作。虽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但是最新的资料还是要跟进一下。
李明眸顺口问了一句:“还做啊?”
“该做的事情总要做完。之前查到的很多船难信息,都指向一间公司。那间公司在新疆边境的一个小城,很多线索到那里就中断了,不好调查。我想再回去看一看。”
李明眸原本已经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听到“新疆”两个字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放下手,看着出租车缓缓驶离。
她转头看向陈铁兰,声音有些发紧:“沈氏的产业都在海市,怎么会在新疆办公司?”
“沈梦庭是新疆人啊。”陈铁兰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围依旧嘈杂,记者的追问声、行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可李明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个不停。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沈梦庭不是香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