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戏剧演员,叫冉染。骆颖小时候很喜欢她。”
李明眸回头,才发现骆驿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眼神落在她手中的签名照上。
“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应该很少听说她吧,她一开始是唱粤剧的……长得没特色是粤剧演员的优点,可以上各种妆容,无论是什么妆造都贴。”
在李明眸不知所措,有些惊慌地把签名照塞回盒子里时,骆驿声神情平淡地说了下去。
“当时平安剧院还是一个粤剧院,但偶尔也演一些外国戏剧,里面有个剧目,叫《美狄亚》。你看到的就是《美狄亚》的剧照……那是骆颖最喜欢的,她每场都看。”
骆驿声转头问她:“你听过《美狄亚》的故事吗?”
美狄亚原本是科尔喀斯的公主,也是个会施展巫术的女人。她爱上了远道而来的伊阿宋,为了帮他夺取金羊毛,不惜背叛父亲、离开故国,甚至亲手毁掉自己原本的人生。
她以为爱情值得一切,可伊阿宋得到想要的东西以后,最终还是厌倦了她,转而要迎娶更体面、更有权势的女人。
美狄亚被抛弃后,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哭着认命。她太骄傲,她的恨意无法消弭。
她毁灭了伊阿宋新的婚姻,让那个女人连同她的父亲一起死去。
可这还不够。
她知道,能让伊阿宋足够痛的事情,不是失去新妻子,也不是失去王位和前程,而是失去自己深爱的孩子。
美狄亚亲手杀死了她和伊阿宋所生的孩子——尽管她也爱着他们,但只有这件事,才是最能让伊阿宋痛苦的事。
所以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小时候给我讲过这个故事,说她很喜欢。
“所以来到海岛生活后,我第一时间就去了平安剧院。我第一次找到那里的时候,还以为去错了地方。
“当时已经没什么人光顾那里了。里面没有戏剧表演,也没有粤剧表演。只是每天放一些香港的盗版电影,片源都不怎么清晰,凳子也是脏的……但我还是每天去。
“我大部分时候也不是在看电影,只是我没地方可去,我就在那发呆……有时会有同学来,他们也不看电影,他们就是来聊天的。我假装认真在看屏幕,其实都在偷听他们说话。我那时很好奇,大家交朋友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
骆驿声用平淡的语气复述完美狄亚的故事,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关的事情。
他说得那么认真仔细,好像这些话可以帮助他转移注意力。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李明眸两只手都握上去,把他颤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裹住,熨贴着。
她听懂了,知道了在电影首映礼上,骆驿声第一次知道骆颖的异象长相时,为什么会那么失态了。
因为他就是伊阿宋和美狄亚的孩子。
她嘴唇干涩,开口的时候,皲裂的细纹感到微微刺痛,但还是说了下去。
“异象之所以成为异象,是因为那是当事人不能说出口的痛苦的秘密。”
她低下头,思考着措辞,
“她的异象之所以是这样,大概就是因为,她不是美狄亚吧……如果一个人想成为什么人,大概是因为,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看到骆驿声定定看着自己,李明眸终于还是提起了那天跟骆颖在拘留所的谈话。
从拘留所回来后,李明眸一直没有跟骆绎声说那天的对话。
骆颖让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再跟骆驿声说。但她怎么都等不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像不存在合适的机会。
但在今天下午,在他们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她没有说关于沈梦庭的部分,她说的是他三岁时候的那件事:在骆颖推开浴室的门,看到自己的小孩躺在浴缸时,当时骆颖内心的想法。
她告诉了骆驿声当时骆颖的真正想法。
骆驿声的手慢慢停止了颤抖,在她的讲述中,那只手缓慢又安宁地停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摩挲着他手背皮肤的纹理,说起另一件事:“我之前做了一个梦,想告诉你。”
那是跟骆颖见面没多久后,她在街上见到了赵医生,两人聊了一会。
就在跟赵医生分别的当晚,她做了一个跟弗雷娜船难相关的梦。
她早就回想起了船难当天的所有记忆——除了妈妈临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这句话,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在这个梦中,她听到了最后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