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跌下悬崖时留下的,他回来前已用无痕膏仔细遮掩,又戴了额帘金坠,竟还是被他爹发现了?只是此刻他心不在此,便轻描淡写道,“爹,路途劳顿,马车颠簸不慎磕碰,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老侯爷背负双手,没有再追问,只沉默伫立。
洛千俞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手心,“爹。”
“嗯?”
“我……”少年声音一顿,喉咙发紧,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儿子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那些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机灵说辞,此刻却尽数失效,手心沁出冷汗,洛千俞硬着头皮,补上了后半句:“他是男子。”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
老侯爷背影未动。
亭间一片死寂,唯有露水滴落青椅,啪嗒一声。
又坠在石地上。
洛千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暗道不好,心跳如万马奔腾,偷偷瞥向老侯爷的背影。
糟糕。
从方才到现在,有没有一炷香了?
他爹怎么没反应?
洛千俞喉结轻轻滚动。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平静?
要不……还是先溜吧?今日这事,恐怕连跪祠堂都难以平息怒火,无论如何,先保命要紧!
少年刚悄悄挪动脚步想要退开,身旁的洛镇川终于动了。
“你当真喜欢男子?”
洛镇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洛千俞喉结滚动,重重点了下头:“嗯。”
下一秒,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愕然抬眸,撞进老侯爷的目光里,只听沉声道:“爹知道了。”
“依你。”
洛千俞愣住:“……什么?”
洛镇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俞儿,都依你。”
洛千俞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侯爷抬手,轻轻拂过他被夜风吹乱的发梢,声音缓了下来,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慈和:“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你真心中意、又待你好的人,若是良配,倒也没那般重要。”
洛千俞喉间发紧,茫然追问:“爹,此话当真?”
洛镇川道:“自然当真。”
……
他这是在做梦?
不用挨板子,不用跪祠堂?
他爹……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洛千俞心中疑窦,因酒壮胆,便忍不住追问:“爹……你不生气吗?”
老侯爷负手而立,“你既鼓足勇气来与老子坦白,便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是真心实意,绝非儿戏。这般不易,我这个做爹的,为何生气?”
洛千俞一时语塞。
只是,这过程竟比他预想中顺利百倍,顺利得近乎虚妄,以至心头并无实感。
许是困惑,许是迷茫,他垂着眸,喉间哽了半晌,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困惑:
“可是父亲要我科举,要我入仕,想我做官,步步高升,要我同砚怀王征战沙场……必然对儿子寄予厚望,如今我竟要与男子相守……你怎么会不生气?”
夜风拂过,吹动亭角悬挂的灯笼,光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