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刃猛地想起:
她说过,“我不会凫水。”
狂风骤起,吹得柳染堤身影愈发单薄。
火光与浓烟之中,她身形一晃,紧接着,便是一声细弱的、被嘈杂盖过去的落水声。
除了惊刃,没有任何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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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顶上,有一人俯下身,束发金锦垂落肩侧,衣袂牡丹锦簇,瓣瓣如金。
她身侧散落着火石与倒空的油袋,望着底下的混乱景象,拾起了一把长弓。
弓弦绷至最满,锦弑眯起眼,箭尖一挑,对准那一名向着江水跳下去的,暗卫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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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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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贯穿了肩膀,血珠奔涌着滚入江水,惊刃皱了皱眉,在水中稳住身形。
寒流如刀,漫过头顶。
惊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浓烟之下,水下一片混沌,只能勉强看到一抹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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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翻滚,火光冲天,画舫在夜色中像一只负伤的巨兽,咆哮着,沉入江水。
惊刃跪在岸边,不止咳嗽着。
罗裙早在水下割去,换回一身黑衣。她握住几乎穿透了肩胛的箭矢,用力向外一拔。
“噗嗤”,箭矢牵皮带肉,砸在地上。
伤口极深,汩汩向外冒血,幸好她穿着黑衣,幸好夜色沉沉,替她遮掩了一切。
惊刃拧去黑衣里的水,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口,疼意缠着骨,裹着筋,整个右臂麻成一片,几乎无法动弹。
江风呼啸,吹散了浓浓的血腥气,吹得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伤口泛着疼,钻进她的骨头里。
“咳、咳咳。”
惊刃蜷着拳,面色苍白,那双淡灰色的眼瞳里,慢慢地、慢慢地涌上一层薄红。
【你是影煞,是主子的暗卫,应当赴汤蹈火、竭尽全力,完成主子的任务。】
【主命之下,万死莫辞。】
可我……
我、我都……
她攥紧剑鞘,骨节都泛白,指腹在歪歪扭扭的“惊刃”二字上,描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倏地松开手。
她颤声道:“我…我都做了什么。”
水珠一颗颗砸落,咳声被闷在胸里,咳出水,咳出血,咳出经年累月的疲与惫。
可是,你看看你。
惊刃,你都做了什么?
她反复、反复地诘问着自己:主子命你去杀了她,你却违背命令,你到底在想什么?
万籁俱寂,没有人回答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永远只有呼啸而过、不曾停留的风声。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浸透了血肉,穿透了肋骨,翻动着胸膛中那一团燃烧过后的余烬。
惊刃闭着眼,苍白灰烬滚动着、翻涌着,恍惚间,竟能望见几颗微弱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