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月色温柔。
【其实也挺好的。】
江水没有停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将碎肉、血水、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也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柳染堤对自己说。
“染、染堤!”
她凑过去,亲了亲惊刃的脸颊,又亲了亲她唇瓣:“不生气了,好不好?”
藤心之中,那片锈刃蓦然扎得更深、更深。她愤怒地、绝望地,一寸一寸地撕咬着她。
“呜…呜呜…小刺客,你这个坏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带你去看四月的樱花,去看五月的河灯,去吃你没吃过的酸笋与甜酿,去骑马,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江水沉沉地淌,江波暗暗地漾,画舫行过一轮满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江水清清照白石。
柳染堤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淌。她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收紧,这雾捏作的身影便会在怀中散去。
不知什么时候,江面落起了雨。滴答,滴答。
她想要做山间的风,水里的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一身鹤纹白衣,腰间配着长剑,笑得眼角弯弯,高高的马尾在风里扬起。
藤叶摇晃着,沙沙,沙沙。
‘惊刃’却仍旧看着她。
她救了你一次。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萧衔月道,“哪怕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哪怕你万念俱灰,可还有一个人在等你,不是么?”
她们靠得太近了,早已逾越惊刃身为暗卫,理应恪守的距离。
不知哪一日,她忽而发觉,她听懂了那名红衣女人的话。
“……所以,为什么?”
藤蔓贴上她额前的发,一点点,从脸到颈,从肩到臂,连着乌黑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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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救下你奉命去刺杀的人?为什么要救下一个七年前就该死在蛊林里的人?
柳染堤站起身来。
毒藤想。
有时候,她会藏在树林深处,扒开枝叶,偷偷看过路的人们,听她们的呼声随风飘远。
也没有小刺客。
【如果就这样死去,】
萧衔月是个任性的人,她强硬地、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她:“是是是,活着太累了,愧疚太重了,所以干脆一死百了,是不是?”
不过,练剑也并非全然无趣。至少她因此结识了许多同伴。练剑比武时一个比一个凶,下了擂台,又能一起蹦跳着去买零嘴吃。
江面依旧静谧,连柳染堤走入江水之中,连水面被她拨开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带走身上的暖意。她的肩背塌下去,失了支撑,只剩一具被雨浸透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水色幽深,岸上空寂,人们窃窃私语:“鹤观山?不在了,不在了……”
她胆子天生就大,山头不够她跑,林子不够她钻,总爱踩着石头往水边凑,衣角湿了也不在意。
雾气之中,惊刃轻声道:‘我是无字诏的影煞,几千条训诫我都记得住。’
她说着淌过来,水纹一圈圈荡开,伸手抱住柳染堤的肩,又牵住她的手。
她对她的喜爱,没办法盖过她那满心的愧疚、不安与自责。